■刘 洁
四、吕翼文:文字学家
吕翼文,四川华阳人,四川近现代史上的一位名儒,曾任北江书院山长、广安紫金精舍、重庆经学书院主讲,著有《说文释例》《说言语理董》《王氏礼笺疏》等。
在船山书院的学子中,他因跨地域追寻师迹而显得尤为特别。早年,吕翼文在四川尊经书院曾师从王闿运,1891年,听闻王闿运执掌船山书院的消息,他毅然跋涉数千里奔赴衡州,成为船山书院的一员。抵达东洲岛时,正值暮春,书院内的紫藤萝开得正盛,他在拜师帖中写道:“先生之学,如蜀道之灯,引吾辈渡川而来;船山之院,似湘江之舟,可载经义至远方。”这番赤诚之语,让王闿运颇为动容。
在书院期间,吕翼文常与同窗在东洲岛的古樟浓荫下切磋经义。他尤精《说文解字》,每次探讨都能从字形演变追溯词义源流,同窗们戏称他:“手中有《说文》,口中皆故训。”一次,众人争论“道”字的本义,他从甲骨文“行”中加“首”的构形说起,结合王船山《说文广义》中的见解,提出“道者,人所行之路,引申为万物运行之理”,其论证之缜密,令在场者叹服。
他协助书院整理古籍时,展现出过人的考据功底。当时书院从民间征集到一批宋元明时期的经部残本,其中《说文解字系传》的虫蛀处影响辨识,吕翼文逐字比对《玉篇》《广韵》等典籍,耗时三月完成补订,还在书后附《校勘札记》一卷,详述补订依据,后被纳入《船山书院丛书》。他还将自己在文字学上的见解融入整理工作,如在标注《诗经·小雅》中的生僻字时,首创“形、音、义”三维注释法,既注字形演变,又标古今读音,再释语境含义,这套方法被书院用于后续的教材编纂。
受船山书院“通经致用”学风的熏陶,吕翼文离开书院后并未止步于古籍整理。他回到四川后创办《朴学报》,以“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为宗旨,刊发大量文字学与经学研究文章。其代表作《说文释例》中,多处可见船山书院研习的印记:如对“六书”中“转注”的阐释,便借鉴了在书院与同窗辩论时提出的“义近相受,声近相转”观点;对“假借”的分析,则引用了王闿运在船山讲堂上“依声托事,不必拘于本字”的论述。
此外,吕翼文还将船山书院的古籍整理经验带回蜀地,主持修复了成都文殊院藏的《说文解字》宋刻本,其修复手法与他在船山书院习得的“补纸入缝、染纸接边”技艺一脉相承。晚年他在给船山书院学弟的信中写道:东洲三载,如沐春风,吾之治文字学,根在彼处矣。
寥寥数语,道尽与船山书院的学术情缘。
五、周逸:湘报先驱
周逸(1876—1969),字子安,湖南湘潭人,近代著名学者、报人。生于书香世家,1895年考入船山书院,师从王闿运研习经史,后涉足新闻出版领域,历任《湘报》编辑、《北方民报》副刊主编等职,晚年专注于古籍整理与学术研究,著有《子安文集》《古籍版本考辨》等作品,是20世纪初湖南学界与报界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在船山书院求学时,他就牵头创办《东洲学报》,确立“经史为主,兼收时务”的选稿原则:经史类侧重收录同窗对《船山遗书》的研读札记,如刘揆一的《读〈黄书〉札记》、梁镇中的《〈读通鉴论〉发微》;时务类则刊载探讨西学、时政的短文,他自己撰写的《论湘粤铁路之利》便因数据翔实、见解独到被列为创刊号首篇。为保证刊物质量,他常带着稿件到“船山祠”旁的回廊与作者逐字推敲,一次与雷飞鹏争论“西学是否有碍中学”,从午后辩至日暮,最终将双方观点并置刊发,展现出兼容并蓄的编辑理念。这种办刊思路,后来在他主持《北方民报》副刊时得到延续,既保留传统学术专栏,又开设“新思潮札记”,成为南北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
当时书院从各地征集到大量明清刻本,其中不乏王船山著作的早期版本,周逸参与了这批典籍的分类、校勘与编目。他独创“四部分类补注法”:在传统经史子集分类基础上,对每部书添加“版本源流”“内容提要”“藏本异文”三则注释,仅《船山先生诗集》一书,他便比对了5种不同刻本,在札记中详述“庚寅本与癸巳本的字句差异”。为方便查阅,他还手绘了《藏书楼书目索引图》,按书籍类别标注书架位置,这张索引图后来被制成木刻版悬挂于藏书楼入口,沿用至民国初年。这段经历让他对古籍版本学产生浓厚兴趣,晚年撰写的《古籍版本考辨》中,不少案例都源自船山书院的整理实践。
1902年,他受聘为《湘报》编辑,将船山书院“经世致用”的理念融入报刊采编,开设“时务评析”专栏,针砭时弊,影响甚广。1915年,他北上担任《北方民报》副刊主编,期间开设“船山思想专栏”,连载对《读通鉴论》的现代解读,让王船山思想在北方知识界得到更广泛传播。抗日战争期间,他避居后方,潜心整理古籍,完成《东洲书院藏善本目录》,书中特意保留了当年在船山书院亲手撰写的补注文字,为后世研究提供了珍贵素材。
1960年,84岁高龄的周逸接受采访时仍清晰记得:在船山书院编《东洲学报》时,每篇稿子都要过三道手:先查经史依据,再核时务关联,最后润色文笔——这种严谨,是书院教给我的终身功课。
周逸一生著述颇丰,涵盖经史研究、版本目录学、新闻评论等多个领域,其《子安文集》中《船山书院藏书考》《〈东洲学报〉编纂记》两篇文章,成为研究晚清书院文化的珍贵史料,也见证着他与船山书院跨越近一个世纪的学术情缘。
六、周大荒:小说大家
周大荒(1886—1951),字绍畲,号大荒,湖南祁东人,近代著名通俗小说家。早年接受传统儒学教育,后涉足军政与文教领域,曾担任东北军少帅张学良的幕僚,参与过《盛京时报》的编辑工作,晚年专注于文学创作,以章回体小说《反三国演义》闻名于世,其作品因颠覆传统叙事、重塑三国英雄形象而广受关注。
就读于船山书院时,周大荒便已显露出过人的文学创作天赋。课余时间喜欢撰写小说片段,有时是模仿《聊斋志异》的志怪故事,有时是改编《史记》中的英雄传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羁的想象力。同窗们常围坐在他身边,催促他讲述新构思的情节,他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连书院的杂役都会悄悄驻足旁听。
在书院图书馆里,他不仅通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通俗小说,还涉猎《昭明文选》《全唐诗》等典籍,甚至对《孙子兵法》《资治通鉴》中的战争谋略、历史典故也烂熟于心。他尤其痴迷于三国故事,常对着《三国志》与《三国演义》逐页比对,在笔记本上批注“史载与演义之异”,这种对历史细节的较真,后来成为《反三国演义》的鲜明特色。
一次,书院里发生了一件趣事:两位同窗为争论“诸葛亮与周瑜谁更胜一筹”,竟在讲堂上模拟赤壁之战排兵布阵,最终闹到王闿运面前。周大荒据此创作了一篇短篇小说《东洲论兵》,将同窗比作三国将领,以诙谐笔法描写他们的辩论与“推演”,文中“书生纸上谈兵,亦有风云气”的句子在同学间广为流传,连王闿运看后都笑着点评:此子善将日常化奇,可成小说大家。
在书院的作文课上,他也常突破常规。一次命题《论忠义》,其他同学都引经据典阐述道理,他却写了一篇虚构的三国故事,借关羽败走麦城的新解表达见解,虽被先生批“离题稍远”,却在学生中传阅甚广。这种“以故事言志”的笔法,为他后来创作《反三国演义》中“重塑英雄命运”的叙事方式埋下伏笔。
离开船山书院后,周大荒的人生阅历不断丰富,但书院的文学积累始终滋养着他的创作。1924年,他开始动笔撰写《反三国演义》,书中对三国战事的精妙推演、对人物性格的细腻刻画,不少灵感都源自当年在书院研读典籍的心得;而那种“以通俗笔触写宏大叙事”的风格,更是与在书院创作《东洲论兵》时的尝试一脉相承。他在自序中写道:东洲数载,读史论世,始知三国故事可另辟蹊径,此念深藏于心,终成此篇。
1951年,周大荒在长沙病逝,其手稿中仍保留着当年在船山书院写下的三国人物小传,这些泛黄的纸页,见证着一位小说大家与一座书院跨越半生的文学羁绊。
七、管锄非:画梅大师
管锄非(1911—1995),字枕嶷,号梦虞,湖南祁东人,近现代中国极具影响力的书画家,以画梅著称,与李可染并称“南管北李”,其画梅被誉为“梅魂”。1926年,15岁的他考入船山中学,这座依江而建的校园,不仅是他知识启蒙的场所,更成为他绘画生涯的重要起点。
彼时的船山中学,延续了船山书院对艺文教育的重视,设有专门的美术教室,还聘有擅长山水花卉的周老师任教。管锄非入学不久,便被教室墙上悬挂的《东洲八景图》吸引,常常课后驻足观摩,偷偷用铅笔在草稿本上临摹。周老师见其对线条与光影有着天生的敏感,便主动提出课后辅导,并将自己珍藏的王冕《墨梅图》拓本借给他,叮嘱道:“画梅先学其骨,再得其神,枝干如铁,花瓣似雪,方能见其气节。”
东洲岛上遍植梅树,每到隆冬,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他就带着画板坐在梅树下,从花苞初绽画到落英缤纷,于是笔下的梅花渐渐有了意趣,枝干虬曲如苍龙探海,花瓣以淡墨点染,留白处似有寒风掠过。
除了梅花,湘江的帆影、古樟的虬枝、书院的飞檐,都成了管锄非写生的题材。他的速写本上,不仅有东洲岛的四季风光,还有同学晨读的身影、老师授课的侧影,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锻炼了他对动态与细节的捕捉能力。
周老师见他进步神速,便引导他研读王夫之的著作,说:“船山先生论画,主张‘墨气所射,四表无穷’,你画梅,也要画出这种天地正气。”这番话让管锄非领悟到,绘画不仅是技巧的展现,更是精神的寄托,此后他画梅时,总想着要画出船山先生笔下“孤梅挺秀”的气节。
在船山中学的三年,管锄非的绘画技艺日渐成熟,作品多次在学校及衡州府的美术比赛中获奖。离开学校后,虽历经战乱与坎坷,却始终没有放下画笔,画梅的技艺愈发精湛,形成了“以书入画,骨力洞达”的独特风格。晚年他在《梦虞画语》中回忆:东洲的梅,是我画梅的初心,那里的雪,那里的风,都藏在我后来的每一笔里。
1995年,管锄非临终前,特意嘱咐家人将自己早年在船山中学写生的《东洲梅影》捐赠给母校,这幅承载着少年心事与艺术初心的画作,见证着一位艺术大师与一座校园的深厚情缘。
无论是笔走龙蛇的书法,还是寄情山水的画作,亦或是叩击时代的文辞,这些文艺翘楚以匠心守护文脉,让船山的灵气与风骨跨越时空,在笔墨间永恒闪耀。这份闪耀,恰是船山精神在文艺长河中最动人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