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极物

人间极物

■游宇明

小区的银杏叶几天之间就变得金黄了,像是一堆堆排着队的金币照亮在树梢上。站在微风的路边,欣赏一片片叶子在空中旋舞之后缓缓飘落,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我平时上午是要写作的,这回却特地给自己放了一会假,停留于隔着一条消防通道的人行道,用手机替它一年一度的美好落幕作证。我的内心并无伤感,而是充满了快乐。是啊,生命是有限定的,翠绿过、被人仰望过、连零落都如此唯美,还有什么值得忧伤的呢?

第一次遇见银杏树,应该很有些年头了。其时部门搞工会活动,组织职工攀爬那座叫作大熊山的大高峰,爬到海拔三分之二处,突然一座青砖青瓦的寺庙跳到面前。我与另一些同事拐去寺庙左侧看“中华银杏王”。那棵银杏真高啊,应该有三十多米吧,人立在树下像蚂蚁似的。树干有几人合抱大,树皮皲裂得像黄土高原上的河道。树冠大得吓人,那些分着叉的绿色枝丫如一座座山峦压着树身,罩着的地方少说也有两百来个平方米吧。标牌上的称谓绝非浪得虚名。

过了些年,银杏似乎成了城市绿化的爱宠。此地的银杏现身呈现了一个明显的路径:先是在公园三三两两出现,继而在大街小巷的行人道有了位置,再后来,它们成群结队涌向机关、学校、小区。在我所处的这座江南城市,昔日只能在深山老林里看到,如今只要推开窗子,小区里一片片银杏叶都会露出自己的小脑袋。

数年前,时光的手臂将我钟爱的女儿从内陆的城市牵到了一个叫嘉兴的地方。那时,女儿研究生毕业,辗转数处,终于在这方水土落下脚来。我与妻子当时还在职,只能利用国庆假期去看她。女儿带我们参观美得像仙境一般的嘉兴大学,对了,那时,它还叫嘉兴学院,她一个一个景致地指点,我与妻子一个一个景致地观览,看得出她对这个学校、这座城市充满了感情。我们夫妇觉得校园里的银杏特别漂亮,高高大大、清清爽爽,充满贵族气质,忍不住大声赞美。女儿说:咱们待会去三塔路吧,三塔路两边的银杏更多更高大,你们一定会喜欢。

吃了中饭,不再睡午觉,打了网约车,一家三口就直奔目的地。三塔位于嘉兴西门外京杭古运河畔,茶禅寺前,初建于唐代。三座塔都是九层,中间一座稍高,极富传统建筑风格,造型瘦而挺拔,玉树临风,历经千年巍然屹立。当年建造三塔的本意是指示舟子过此小心驾驶。《嘉禾志》载:“此处有白龙潭,水深流急,行舟过此多沉溺”,人们推测河里有白龙兴风作浪,运土填潭建三塔以镇之。说也怪,自此,这样的沉船确实减少了许多。当然,这不是三塔真的镇了妖,而是高高大大的三塔成了航标,使行舟之人多了警惕。

三塔路沿运河而走,两旁的行人道栽满了大小高矮差不多的银杏树,巨楼一般,周围又无其他杂树,只有绿化带里的各种花朵。伫立于任何一个节点看去,那微黄的银杏叶都有排山倒海之势。

站在三塔旁看,混杂着其他风景的银杏更美,微黄之树、绿水、蓝天、白云、黑塔、红紫花朵,简直就是一幅韵味悠悠的水墨画、一首弥漫于天地之间的飘逸之诗。我顿时生出个奇怪的念头:小时候,老家要是有这样一排树就好了,我干农活,夏天可以用它们遮阴,秋日可以躺在落叶上数星星。

这当然是一种想象,银杏那么珍贵。就算现在城市里有这么多的银杏树,银杏还是很珍稀,因为能够体现银杏基因多样性的野生银杏目前全国大约仅有几百棵。银杏在特定年代躲在深山老林,才活了下来,倘在我老家那种海拔不是特别高的地方,恐怕早被一些人砍掉了。树长一万年都不需要付出什么耐心,真正需要培植耐心的是某些心中缺少敬畏的人。

不管是否珍稀,也不管长在哪里,喜欢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银杏树,都是人间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