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秋柏
好友肖凤高是位热心肠、待人厚道之人。曾几次邀我去她老家买柚子,说那儿的柚子水分足、纯甜、无酸、味正,有润肺顺气之效。每年她都要买上好几大编织袋,自家吃兼送亲朋。但我屡以“不欲劳烦”为由而婉拒。
不想前一天晚上,她再度来电:“姐夫,您别老闷在家里,不妨外出走走,活动一下筋骨,对健康有好处。这次一定得来啊!”我感念好友的盛情与关心,遂应下了。
翌日上午,凤高的丈夫老熊开车接我,其妹肖碧波亦同行。车上我们家长里短、海阔天空、谈笑风生,不多时车到檀山咀,转入藕塘村花园组,山路蜿蜒,渐入丘陵画境——晚秋时节,层林尽染;晴阳映照,色彩斑斓;田畴之间,或见油菜青翠欲滴,或见稻茬低伏如剪;忽而别墅亮眼,忽而旧宅荆封。屋宇星散,人烟寥落,我不觉凝神静思。
忽听得凤高兴奋道:“到了,我的老家!”她手指前方:“喏,那幢荆棘丛生的老屋,兄姊都迁居城里了。再往前,娄衡高速公路桥下依山而建的那户,便是种柚人全玉云的家。”
下车后,好友朗声呼唤:“玉云老哥,我们来买柚子了!”
应声疾步而出者,乃一位脊背微躬而精神矍铄的老者,皱纹里嵌满笑意,声音洪亮:“快请进屋喝茶!”其妻肖远华紧随出迎,笑容温厚。我忙问:“您贵庚?”笑答:“免贵,七十六。”继而又笑道:“老喽。”凤高忙接话:“远华嫂子年轻时可是村里出了名的美女呢!”我问道:“现在,您身形挺拔,眉目清正,几个孩子呀?”轻声笑答:“嘿嘿,一儿二女,都在城里安了家。”我又试探道:“三层楼房装饰这么漂亮,二老住这儿不冷清?”玉云老人一只手握着早已备好的竹竿铁钩,另一只手将一捆编织袋往背后一甩,淡然道:“如今潮流是年轻人往城里奔,老年人守乡土。习惯了。”见我们无意喝茶,便挥手道:“走,跟我摘柚去。”
我们随他步行十多分钟,到了一处名为全玉丰老人家的晒谷坪。这坪约有四亩见方,看痕迹显然是挖土机削山填平的,在层峦叠嶂的山沟里尤显开阔大气。玉云的小柚园就在晒谷坪下的两丘田中,面积约一亩见方,有三十来株。柚园上方蓄有小池塘,对面青山如屏,难怪果实水分充盈。
虽已届晚秋,然柚叶浓绿、柚子金黄,累累垂枝,宛若灯笼。玉云欢快地摘来一只剥开,热情地请大家品尝。我一口下去,果真是正宗嫁接香柚,香甜沁心。我深知这香甜来之不易!2000年时,我也曾全力帮助老家村民小组兴办琯溪蜜柚园,从整地撩壕、施肥除草、剪枝疏果、防冻防虫到抽水抗旱,承包果园的家兄父子,历经六载春秋的千辛万苦与坚守,才收获到如此的香甜!
玉云爬树麻利,钩摘几下就装满了一大袋,扎紧袋口足有四十来斤。他又轻快地将袋子驮在背上,从柚子园沿坡而上,没多久,便将一袋柚子轻置于晒谷坪上了。玉云老人已年届七十八,虽个头不高、体态清瘦,然面色如常、呼吸平缓——凤高早讲过他素来身体硬朗,犹如“铁罗汉”,年轻时还曾服役于海军。
正当玉云老人摘柚之际,晒谷坪另一端的全玉丰老人过来向我们打招呼,还热情邀请我们进屋喝茶。晒谷坪那边是他家一栋三层楼房,依山而建,装饰精致。
我轻问:“您老伴呢?”他面带微笑:“她呀,嫌弃我啰,五十三岁就走了。”我愕然:“跟别人走了?”他哈哈大笑:“不是——跟阎王爷走了。”我又问:“您没再娶?”他笑容顿收,语气转沉:“没病没痛,一夜之间不声不响就走了。她没享过福啊!生前对我又好,我哪忍心另娶?再说,她为我生下二子二女,谁肯跟我过呀?孩子大了,如今都在城里成家立业了。”
闻言,我对这位平凡的老人顿生敬意。不禁赞道:“您重情重义,又勇于担当,实乃令人钦佩!”话出口的刹那,我心头一震:这不正是老爹的身影吗?家父亦孤身一人抚养六个子女成人,终生未享安乐,早于1982年辞世,距今已有四十三载了——彼时正值改革开放之初。而眼前这位老人,电视、手机、空调、冰箱俱备,生活条件远胜当年,还把孤独守成了坚持和倔强。
约莫个把小时,香柚悉数采毕。我询价,玉云老人道:“一元一斤,你们上门来买,省得我到集市挑担叫卖,沾你们的光。”其妻背来电子磅秤欲称,他直摆手:“算哒算哒,每袋就按三十斤计便是。自家果树,何须斤斤计较。”唯恐我们疑虑,特称一袋明示——实重三十八斤。
此行共购五袋,尚余一袋。他对凤高说:“这一袋请你捎给肖清高吧,他人厚道。”
付款完毕,他又帮着装车,再三留我们吃中饭,可凤高姐妹要赶回城里。三位老人并立晒谷坪,大声叮嘱:“村道狭窄多弯,车开慢点,注意安全!凤高、碧波常回家看看啊!粗茶淡饭,总有得呷。”
小车启动,我望着三张饱经沧桑的憨厚笑脸,渐渐模糊于秋阳之下,惜别之情难以平复。心中不禁默念:这偏远乡村土地上的老农啊,沉默如土、坚韧似根,朴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