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历程与政治风骨

“江左之秀”罗含(二):
仕途历程与政治风骨

■李  霖

在东晋门阀政治的激流中,罗含的仕途,宛如一叶既随波而行又自有航向的扁舟。《晋书·罗含列传》记载罗含深涉宦海四十年,从地方佐吏至中枢重臣,其历程不仅是个人的升迁录,更是一部在权力夹缝中守护原则、以智慧定义风骨的精神史诗。


一、仕途脉络:由地方入中枢的清晰轨迹


罗含仕途始于州郡。初受州将杨羡之邀,出任州主簿,掌管文书,展现独立人格。随后凭借才干升任江夏郡从事,负责监察与协理政务。

其仕途关键转折在于进入权臣桓温军政核心,先后担任征西参军、荆州别驾等核心幕僚,负责参谋军务、处理州府机要。

此后,他外放担任宜都太守等地方长官,总管一郡行政、司法与民生,并擢入中枢,历任郎中令、正员郎、散骑常侍、侍中,作为皇帝近侍参与国家谋议。晚年官至廷尉(最高司法长官)与长沙相(封国最高行政长官),达到仕途顶点,最终以“加中散大夫,门施行马”的尊荣致仕。其职务演变清晰展现了从地方佐吏到权臣智囊,再到国家重臣的晋升路径。


二、权臣之间:智慧斡旋与道义持守


罗含的政治智慧,在周旋于两大权臣——桓温与谢尚之间时,展现出璀璨光芒。桓温誉罗含为“江左之秀”,对罗含有知遇、重用之恩,谢尚称赞罗含为“湘中琳琅”,与罗含“方外之好”。罗含深陷桓温与谢尚的政争困局:当桓温命他前往检劾谢尚时,忠诚、友情与道义三者激烈冲突。

罗含的应对展现了高超的政治艺术与勇气。他至江夏后,与谢尚“累日酣饮”而不问政事。面对桓温质问,他巧妙反问桓温对谢尚的评价。在桓温答以“胜我也”后,罗含立刻以“岂有胜公而行非邪”为逻辑盾牌,申明自己“一无所问”的合理性。此举既未执行可能不公的命令,保全了与谢尚的友谊,又以巧妙的言辞化解了桓温的怒气,最终令其称奇而不加责备,完美守护了道义与情谊。


三、经世之务:协理国策与为政以德


罗含不仅是智慧的幕僚,更是务实的干臣。东晋兴宁二年(364年),权臣桓温主导推行“庚戌土断”,旨在整顿侨置郡县、清理户籍以富国强兵。作为桓温所倚重的核心智囊,罗含虽无直接参与的确证,但以其一贯务实、强调整顿吏治与财政的政治主张,可以合理推断他对此重大国策持协同与支持态度。这体现了他超越清谈、致力于制度建设的经世之怀。

在地方治理中,其清简务实的作风一以贯之。任宜都太守,他“布衣蔬食,晏如也”,以身作则,化民本思想为澹泊践履。后世评价其镇守襄阳、任职长沙皆“爱军恤民,清慎廉洁”,这八字正是其民本思想的生动写照。

他也承担重要的军政使命。太和四年(369年)桓温北伐,年逾古稀的罗含作为侍中,奉旨携牛酒赴山阳前线犒军。此职既显朝廷倚重,亦含协调监督之责,他以文臣之身深入戎马,展现了老成持重的国臣风范。


四、不朽回响:历史定评与风骨传承


罗含的完整形象,在历史的镜鉴中愈发清晰。宋代大儒魏了翁在《江陵州丛兰精舍记》中由衷赞叹道:“桓温气焰翕赫,公卿大臣皆卑躬屈膝……君章独结茅城西,布衣晏然。”满朝俯首的“卑躬屈膝”,与一人独处的“布衣晏然”,构成惊心动魄的对比。魏了翁断言,前者“朝荣暮槁,粪壤同腐”,而罗含这般“矫矫独立者,垂芳简牍”,其德如兰菊,历久弥香。

其仕途终点的荣典,也为这幅风骨画卷盖上了尊崇的印玺。致仕时,朝廷“加中散大夫,门施行马”。“中散大夫”乃崇高荣衔,“门施行马”是特许于府前设立拦马木架,为表彰元勋重臣的极高礼制。此不仅是对官阶的肯定,更是对其一生清节与功业的国家级礼赞。

另据康熙《耒阳县志》载,明代邑令沿袭旧制,于每年春秋祭祀孔子(丁祭)的次日,在县学宫专门祭祀罗含。这一特殊的祭祀安排,使其在地方文化传统中享有了近乎“从祀孔庙”的崇高地位,标志着其人格风范获得了超越时代的官方认可与不朽礼赞。

纵观罗含的仕途,他成功塑造了一种近乎理想的中国士大夫政治人格:既深入参与时代军政事务,又能以“城西茅屋”的姿态守护精神的绝对独立;既善以智慧周旋于复杂政局,又能以清简本色践行惠民理念。他的风骨,在于一种柔韧而坚定的“间性”智慧——在入世与出世、权力与原则、事功与修身之间,始终维持着富于张力的、崇高的平衡。

他的一生启示后人:真正的政治风骨,除了壮烈的对抗,也可以是一种清醒的“在场”却不“沉迷”,是于洪流中筑起一方永不湮没的精神沙洲。这方沙洲,便是其不朽的“江左之秀”气质中最动人的定力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