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霖
若说罗含的政治风骨是宦海中的定盘星,那么他的文学与哲思便是穿越时空的璀璨星芒,照亮了中国文化的苍穹。据《隋书·经籍志》载,其文集三卷,虽多散佚,然仅存《湘中记》与《更生论》二篇,已足见其不朽:一者以清丽之笔为山水立传,开一代文风;一者以精深之思叩问永恒,奠湖湘哲思之基。他以“吞鸟”之兆启文心,以“兰菊”之德润篇章,在文与道的长河中开辟了独属于他的航道。
一、《湘中记》:山水灵韵的三重觉醒
东晋衣冠南渡,文化之脉随之南迁。生于湘水之滨的罗含,以一部《湘中记》,实现了中国山水书写的三重美学觉醒。这部被誉为“山水散文发轫之作”的奇书,虽于宋元后散佚,其魂魄却借《水经注》《艺文类聚》等典籍得以延续。
第一重觉醒:“审美之眼”的开启。罗含率先挣脱了地记“释名记事”的实用枷锁,以赤子之心凝望故乡山水。他笔下的湘水:“清照五六丈,下见底石如樗蒲,五色鲜明,白沙如霜雪,赤崖如朝霞”。此非记载,乃是沉醉——对色彩、光影与质感的纯粹咏叹。学者鲍远航谓之“最早以欣赏的眼光描写幽丽明秀的山水”,正是对其审美自觉的精准定评。
第二重觉醒:“诗化之笔”的挥洒。他将地理记述炼成金句,让山水自行吟唱。写衡山悬泉,“滴沥岩间,声泠泠如弦音”,以耳通目;绘崖壁溪流,“青崖若点黛,素湍如委练”,设色如画。其文字清丽空灵,已具五言诗韵律,无怪唐代徐铉将其与谢灵运、江淹等诗坛巨擘并提,激赏其“嘉言丽句”。
第三重觉醒:“志怪之趣”的融合。罗含深谙湘楚大地的神秘脉搏,笔下山水常与传说共生。石鼓鸣则兆兵革,金牛冈藏匿神迹。正如衡阳本土学者甘建华所言,其文“骈散结合,具有六朝山水游记神韵,亦以逸闻轶事入书,既像寓言,又似小说”(甘建华《东晋罗含〈湘中记〉中的衡岳湘水》)。这种虚实相生的笔法,为后世郦道元《水经注》的磅礴叙事埋下了伏笔。
二、《更生论》:哲思之花的初绽
与文学上的自觉交相辉映的,是罗含哲学上的孤独深潜。短短四百余字的《更生论》,被收入《弘明集》,以其体系之严整、思辨之精微,被尊为“湖湘哲学之原点”。
罗含以“更生”为核心,构建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宇宙生命体系。他洞察到“万物有数,而天地无穷”的有限与无限,提出万物必借“更生”以达永恒,否则“天地有终”。在精神与物质这一根本问题上,他提出“神之与质,自然之偶也”的偶合论,认为二者的离合便是生死之变。更可贵的是其辩证的慰藉:“世皆悲合之必离,而莫慰离之必合”,揭示聚散循环乃宇宙必然之势。
这篇奇文,既承《易经》“生生之谓易”之魂,又接庄子生死达观之思。他与名士孙盛那场著名的“更生之辩”,更是东晋思想星空下一次璀璨的撞击,证明了其思想在当时激起的波澜。
三、地理方志与博物考辨:经世之学的开创
罗含的笔锋,不仅流连于山水之美与玄思之妙,更展现出学者严谨的考据精神与开阔的博物视野。其《湘中记》堪称早期地理方志的典范,开创了融合文献、实地与观察的“经世之学”。
在重大地理与文化坐标的考订上,罗含贡献卓著。他首次将《史记》中“舜葬九疑”的宏大记载,坐实于“营道县”的具体山水之间,并记“山南有舜庙,前有石碑”,为后世追寻华夏文明圣迹提供了关键基石。尤为重要的是他对南岳衡山的系统记述与考证。在汉代郑玄注《周礼》仅言“湘南之衡山”的背景下,罗含以其深厚的湘地知识,在《湘中记》中明确指出“衡山,朱陵之灵台,太虚之宝洞,上承轸宿,铨德钧物,故名衡”。此说不仅明确了衡山作为南岳的独特地位,更从星野、德性的文化高度赋予其内涵,其“衡山有悬泉滴沥岩间”等生动描写,也成为后世认知衡山地理风貌的经典源头。
罗含开创性地记载了“禹碑”(又称岣嵝碑)的传说。他写道:“岣嵝山有玉牒,禹按其文以治水,上有禹碑。”这是中国文献中关于这座神秘古碑最早的明确记载。罗含的记载,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关于大禹治水与华夏文明记忆的千古谜题,引发了韩愈、朱熹等历代学者的千年寻访与争论,其碑文中77个“形似蝌蚪”的神秘文字,至今仍被视作未解之谜。这一记录本身,便彰显了罗含在整合地理信息与古老传说方面,具有超越时代的敏锐性。
其学术目光也触及了自然界的奥秘。书中关于“石燕”遇风雨则飞的记载,堪称古代博物学的闪光一页。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傅强教授认为,“石燕”实为腕足动物化石,这一观察被视为中国古代文献中对化石现象的最早记录之一。这并非志怪猎奇,而体现了罗含超越文学书斋,以实证精神观察并试图理解自然万物的学者本色。
罗含以其“江左之秀”的全面才德,完美诠释了魏晋风骨的精神内核。他并非以单一的文采或事功立世,而是将独立的政治人格、自觉的审美开创、精深的哲学思辨与严谨的学术考据熔于一炉,构建了一座贯通现实与精神、文学与思想的立体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