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瘦肉(小小说)

二两瘦肉(小小说)

■詹慧群

1944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檐下冰凌如刀,割开冬日的寂静。他蜷缩在柴房的稻草堆里,曾经高大挺拔的他,此刻像一只病恹恹的老猫,不,更像一只半死不活的大虾米。

药汤的苦味混着稻草的霉味在屋里弥漫。“咳……咳”,他总是感觉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想咳却咳不出来。更糟糕的是,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拉起补锅的风箱,要把胸口鼓破。他的妻子蹲在石头垒就的灶前,满脸忧郁地盯着药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汤。

“南坤,药快熬好了。”她的声音轻轻的,伴着屋里滴滴答答的漏雨声,枯瘦如竹枝的手指端着药罐的把手。这是一只她当年陪嫁过来的铜罐,罐身的鸳鸯纹被烟垢覆盖,幸运地躲过了日寇的掳掠。

他摇摇头,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没得用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两只铜铃般的大眼像是要鼓出来。“别瞎说!会好的,三十四爷治痨病是有名的,十里八里的人都来找他。我昨天也去找了他老人家。”一向轻言细语的她,因为激动,语调也高了起来。

这个大自己三岁的女人,曾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是如何踮着小脚走三四里路去找人家求药的?更不知道这二十几年,她带着四个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起这些,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嗤——”灶台上如豆的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她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片瘦肉,在灯下泛着幽光。

“你从哪里弄来的?”他半撑起身子,粗大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我……把银簪子当掉了。”

“那是我娘传给你的,你怎么能当掉?”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三十四爷说,每副药要不多不少二两瘦肉做药引子,不然就没有效。我跪着求爹拿点钱出来给你治病,爹没理我。爹还在记恨你……你也别怪爹狠心。当年你走后,娘哭瞎了眼,咽气前手里还攥着你的鞋样……”

他不怪爹。这么多年来,自己没有在家种过田,也没有拿钱回来。别说尽孝行孝,自己的四个孩子都是爹帮忙养大的。

“哪想到,二两瘦肉竟然要半斗米钱,这点钱不经用……”她叹了口气,小心地捏起肉片放进药里,然后用铜勺搅了搅。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像被岁月啃噬的残烛。

“这世道,连药引子都要吃人!”他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稻草上。药汤氤氲中,他恍惚看见1918年的那个清晨——十五岁的青春少年,跟着叔父詹顺庭走进水口山矿洞。矿灯照见的第一幕,就是老矿工背上已经溃烂化脓的鞭伤。那天夜里,他在叔父诊所的药柜底层,发现了一份染着血迹的《劳工周刊》。那天夜里,内页里的“剥削”两个字,被他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凹痕。

马日事变之后的一个夜晚,天上挂着一轮血色的圆月。国民党官兵第三次围村也没能抓到他。他把梭镖沉入祠堂后的水塘,把农民协会名单埋进后山的竹林里,目光一一扫过孩子们熟睡的脸庞,决绝地走出了家门。走到村口,他爹拽住他,他一把挣开,纵身跃过两米宽的涧子,“种田作土最多只养活家里人,救不了世上千千万万的穷苦人。这世道吃人,我们一定要推翻它!”他爹咬牙切齿地跺着脚,青筋暴起的手在空中颤抖,“你个短命鬼!一个人祸害全家!死出去就再不要回来!”

离开家后,从井冈山到湘江,他见过太多战友的鲜血和尸首。在兵工厂,他不甘为国民党制造枪炮,偷偷做手脚调整机床参数,让那批“射弹率惊人”的机枪总在关键时刻卡壳。

最终,因为痨病,他被放出关押了他十年的兵工厂,回到了这个已经与他决裂的家族,回到了这间四面漏风的柴房。

药引子缺了半个多月了。这天午后,昏昏欲睡的他被粗暴的破门声惊醒。柏坊廖疤子的副官踢开柴房门,“詹师傅,我们廖司令听说你回来了,知道你精通机械,又听说你没钱买药引子。”副官扬起手中提着的肉,“廖司令吩咐,每天给你二两瘦肉,只要你答应帮我们修枪……”

“你以为我不晓得廖疤子是什么东西?横行乡里,枪子不打鬼子,专门欺负老百姓!”他激动起来,“想叫我去帮他修枪,万万不可能!我不要你们的肉!我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天!给我滚!”

“不识抬举!不是廖司令吩咐,我走几十里到这来?没有这二两肉,我看你还能硬好久!”副官恼羞成怒,一脚踢翻药罐,带走了最后一缕肉香,只剩下褐色药汤在地上流淌。

1945年的那个农历七月初二,暴雨冲毁了山路。八个轿夫踩着泥水,抬着门板钉成的棺材。他的妻子踉跄跟随,铜药罐里那块昨日七月初一开鬼门关祭祀时偷藏的瘦肉,成了坟前唯一的供品。

泥土缓缓落入墓坑。远处的鞭炮声里,一只白鸽掠过坟头。他的长子跪在坟前,衣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生疼。掏出来一看,那是父亲詹南坤留下来的一枚红五星。阳光穿透云层,照得它如血般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