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 瑞
那只是一次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秋夜值班。凉意随着日落一寸寸渗进来,派出所里浮动着清寂的空气,带着一点落叶和尘土的干爽气味。报警电话响起,是街边的一家服装店,说抓到一个“小贼”。
同去的辅警老谢,在听到对方父母电话时,“咦”了一声,随后对我说:“是不是一个娘带着两个崽10天前在那个小区物业闹事的事情?”随后记忆的闸门轰地被撞开一道缝。我记得那个古怪的母亲,也记得坐在物业沙发上对我们问话一言不发的那对姐妹。世界真小,小到许多破碎的轨迹,总会诡异地再次相交。
了解原委后,才知这是他们的母亲又一次导演了“金蝉脱壳”,这已是这条街的第三起。店主愤慨于损失,而我望着那女孩空洞的眼睛,心头涌起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这不是“寻衅滋事”几个字能概括的,而是一个灵魂,正在被自己最该依赖的人,熟练地、一次又一次地,推向法律的边缘,去测试亲情能被兑换成多少件衣服的标价。
之后,我将姐姐带回所里。值班室内灯光惨白,均匀地洒下,抹去了一切阴影,也抹去了一切血色。先来的是妹妹,她像一道更小的影子,呆板地坐在姐姐旁边。父亲随后赶来,他是物业的电梯工,带着一身淡淡的机油味。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疲惫是如此地沉重,以至于连解释都显得有气无力。“警官,孩子妈妈三次在街边的衣服店买衣服都让我付钱,但最后衣服又穿不到两个女儿身上……”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仿佛地上那个裂缝里,能长出解决问题的答案。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讲法律。“强拿硬要,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属于寻衅滋事……”词汇是准确的,刻度是分明的,像一把冰冷的尺,试图去丈量一团灼热而黏糊的家庭痼疾。
我说着,目光扫过她们。姐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没有焦点;妹妹则偷偷地、飞快地瞟了一眼父亲,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这无力并非来自案件本身,而是源于我深知,这些构成秩序与惩戒的条文,此刻就像试图用手术刀去雕刻流水——它能划定行为的边界,却切不断那根名叫“家”的、混杂着爱与毒液的脐带。
我的话,或许能暂时吓住她们,却渡不了她们。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更私人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淹没了我。值班室惨白的灯光,恍惚间变成了我童年老房子里那盏总是不够亮的钨丝灯。我好像又闻到了母亲在深夜里,因亲戚的事而大吵特吵时,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火药般的气息。
“我和你们聊聊我的母亲吧。”这句话脱口而出,不仅让对面的女孩抬起了头,连我自己都微微一惊。这不是预案里的台词。但闸门一旦打开,记忆的洪流便找到了缺口。
“我的母亲,是个很爱我的人。”我之所以选择从这里开始,是因为爱,是所有偏执最坚固,也最悲哀的堡垒。渐渐地,听着我的讲述,姐姐的眼神里,那片空洞的冰面上,似乎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纹路。那是听到熟悉故事的本能反应。
值班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单调的嗡嗡声。女孩们的父亲不知何时已不再盯着地面,而是茫然地看着空中某点。老谢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也没说出口。
“所以,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指责你们的母亲。”我的声音缓和下来,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道理,“或许她有她的理由,有她的委屈,有她认为‘必须这么做’的绝境。那是她的‘劫’。她被困在里面了,愤怒、怨恨,或者别的什么,成了她看世界的唯一一副眼镜。她看不清了,所以才会拉着你们,用这种方式去‘解决’问题。”
我看着她们。姐姐的眼睛里有了亮光,就像长夜房间里突然亮起的灯。妹妹的下巴不再那么僵硬地扬着,而是微微收拢。我知道,这番话里的大多数道理,对此刻的她们而言,可能过于沉重和遥远。就像把远航的罗盘,交给一个还在岸边呛水的孩子。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求你们立刻听懂,立刻改变。”我的语气终于变得平和,像夜风最后的余息,“我只是希望,在你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个疑问。下次,当你们的母亲再要求你们去做类似的事情,当你们心里感到一丝不对劲的时候,这颗种子可能会动一下,那个疑问会冒出来:‘这是我想要的吗?这是我该做的吗?’”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是‘渡’的开始。”
谈话结束了,父亲带着她们离开,我将他们送到门口。临行时,姐姐极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少了一些空洞,多了一丝来不及辨认的、复杂的茫然。夜更深了,墨黑的天幕上,只有几颗星子,像被遗忘的钉孔。三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扭曲,又慢慢融进更深的黑暗里,最终被转角吞没。
不知站了许久,腿有些麻了。我转身走回那片惨白而恒定的灯光之下。值班室的电话,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会再次撕破夜的寂静。而下一次铃声响起,又将是谁的“劫”,流经我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