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 丹 图/陈路华 王 丹
节前,衡南县咸塘镇高桥村天气晴好。
唐家院里,土灶燃着橘红的火焰。唐芙蓉坐在灶膛前,火光映亮她写满风霜的脸。大铁锅里的水沸腾着,蒸汽升腾。旁边,二十多斤预先碾好的高粱粉与大米粉均匀混合,静待下锅。这传统手艺讲究配比:每十斤高粱粉,需搭配三斤大米粉。
村民李瑞斌推门而入。作为村里公认的好手,他每到年前就会格外忙碌。有准备做高粱粑的乡邻,常常会请他上门把关技艺流程。
“水要滚得冒白泡,少量多次加水。”唐芙蓉提起沉甸甸的水壶,滚烫的水流成线冲入粉中。李瑞斌随即伸出粗糙的双手,开始用力搅动、揉捏——这手艺,是他十二岁起在灶台边帮工练就的。热气与粉雾交织,一股醇厚的粮食香气弥漫整个院落。
“我做姑娘那会儿,”唐芙蓉往里添了把柴火,火星噼啪溅起,“腊月里,家家户户都是高粱粑的香气。那时全村只有几户有石磨和模子,大家轮着用。谁家开蒸,半个村都闻得到。”她的目光掠过院里那副油亮的模具,“现在都是用碾米机了,村里的老石磨都没人用了。”
李瑞斌不答话,只将力气贯注双臂。紫色的粉团在他古铜色的掌间翻滚、聚拢,渐渐变得温润柔软。
妇女们陆续聚拢。李瑞斌的妻子王桂玲挨着唐芙蓉站定。这个来自海南儋州的媳妇,早已融入这里的生活。她熟练地抓了把干粉搓手,从大面团上揪下一块,掌心轻合,指尖如蝶翻飞,一个浑圆的坯子便托在手上。模具传来递去,福字、寿字……古老的纹路在轻压之下重新浮现。
李瑞斌将妇女们压好模的高粱粑一一放入蒸屉,灶膛里柴火添旺,不过几分钟,醇厚的高粱粑香便伴随着蒸汽四溢开来。
“我住在岛上的妹妹,年年电话里惦记这个味,”王桂玲手上不停,声音轻柔,“说外头买的,总差那么点味道。”她眼角的笑纹像水面涟漪,“这手艺的魂我还没摸透呢,只能给他当个副手”。她说的“他”,是那个沉默揉面的丈夫。而她远在城市的孙子,总在视频里喊:“奶奶,留着面团等我放假回来一起做!”
谈笑间,大大的竹匾上,整齐码满了泛着紫光的高粱粑。唐芙蓉拿起几个最先出锅、尚温软无比的,硬塞给每个来帮忙的人手里:“快尝尝,热乎的,沾沾年气!”
李瑞斌咬下一口。软糯里藏着微甜的颗粒感,是高粱特有的、带点粗粝的香,混着柴火气,在口腔里缓缓化开,一股暖流直抵胃腑。有人问:“要是往后,村里没人肯费这个工夫了,咋办?”
他沉默地咀嚼着,目光扫过满匾温热的高粱粑,喉结动了动:“我会做的,我每年都会做。”
村子很静,许多新楼的门窗都紧闭着,它们的主人或许要等到除夕将近,才会驾着车,载着满箱的年货和一身城市的疲倦匆匆归来。但李瑞斌知道,这些高粱粑的远征即将开始。几天后,它们会被小心包裹,驶向上海某个合租屋、广州某张加班桌、深圳某间出租房。它们将成为年夜饭桌上最沉默的诉说者,被拍照,被分享,被命名为“家乡的味道”。
只要还有灶火肯为它燃烧,只要还有人愿为它牵挂,这抹从高桥村生出的、朴拙的紫色年味,便一定能穿过时间,在每一个岁末,叩响游子的门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