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仕鹏
槐花的香味是甜的。
甜得发腻,甜得呛人,甜得鼻腔发酸。我站在老院草丛边仰头,望见山坡上那棵老槐——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枝丫却缀满雪团。风过处,花瓣簌簌落进后颈,凉,痒,惊得人一哆嗦。
“槐花开了。”
身后有人说话。我回头,见聋叔扛着竹梯,梯脚缠着布条,磨得发白。他仰头望树,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三十年前,这树就这么高。”
我没接话。他自顾自把梯子靠上树干,布条与树皮摩擦,沙沙响。槐花落在梯阶上,铺了一层霜。
我记起另一棵槐树。
郧西山村,土坯院墙,一棵歪脖子槐树斜伸出院外。1997年谷雨前后,我随采访组进村,住在一户姓田的人家里。田家媳妇青瘦,颧骨高,手却巧。清晨她从树上捋下半筐槐花,清水淘三遍,拌上面粉,上笼屉蒸。
“槐花不等人。”她说,“开足了就老了。”
蒸笼掀开,白雾扑脸。槐花的甜混着麦香,往肺腑里钻。我蹲在灶间门槛上吃,搪瓷碗烫手,换左手,又烫,再换右手。田家男人是个民办教师,正蹲在对面抽旱烟,烟锅明灭,他忽然开口:
“杜甫写槐花,‘雨过槐花落’,落的是春。”
我抬头,多看了田老师一眼。烟灰落在布鞋面上,他抬脚蹭掉。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磕了磕烟锅,“该吃就吃,该收就收,别等。”
那顿饭我吃了三碗。槐花嚼着绵软,后味微苦,是春末的滋味。
聋叔已爬上梯子。
他腰上别着布袋,手抓树枝,身随枝颤。槐花落在灰白头发里,落在布袋口,落在我脸上。我抬手接住一瓣,薄如绢,白中透绿,脉络清晰如掌纹。
“采槐花做什么?”我抬头大声问。
“蒸馍吃。”他在高处答,声音被花枝滤得细碎,“孙子放学回来,就馋这一口。”
布袋渐满。他下梯时踩空一格,我伸手扶住他肘弯。布料粗粝,骨节硌手。他笑笑,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递给我,又从布袋里抓出两把槐花塞进去。
“回去蒸蒸。谷雨前的槐花,药性还在,清肝明目。你父亲在时年年采,你倒忘了。”
我攥着那袋槐花,手自然伸进袋口。掌心湿润,是花的汁液,还是汗?
宋人舒岳祥写:“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
其实槐花不醉人,醉人的是时节。谷雨将尽,牡丹谢了,荼蘼开了,春事阑珊,槐花是最后一笔白描。它开得泼辣,落得干脆,不等人惜,自顾自完成一场告别。
我往坡下走。青石板路落满花瓣,扫帚扫过,划出浅痕,如淡墨写的字,风一吹就散了。
路边墙根处蹲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竹篮,卖槐花。花瓣上压着湿布,布角翘起,露出底下堆雪似的白。她不打招呼,不吆喝,只低头择拣枝叶。手指关节肿大,动作却轻,怕惊扰了什么。
“多少钱?”
“十块一斤。”她抬头,眼白浑浊,“自家树上的,一大早才摘,还粘着露水呢。”她说是隔壁村的,树是老辈栽的。
我买了一斤,和聋叔送我的放在一起。塑料袋勒进掌心,坠得手腕酸。
夜里蒸槐花。
嫂子面粉拌得少,想尝尝本味。蒸笼上汽,厨房白雾弥漫,玻璃窗凝出水珠,一道道往下爬。我忽然想起田家媳妇的脸——灶膛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鼻梁上有颗痣,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那年采访结束,我们离开村子。田老师送到村口,手里拎着一小袋槐花干:“留着冬天泡水喝,治头晕。”
我至今没喝。那袋槐花干压在箱底,从郧西带到山城,从青年带到白头。前年整理旧物,打开布袋,花香早已散尽,只剩褐黄的碎屑,枯叶似的,一捻就碎。
杜甫还有一句:“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他写槐叶,我写槐花。都是口腹之欲,都是生计之艰,都是人在草木间,借一点甜,度一点苦。
槐花蒸好,盛在白瓷盘里。
我拈一筷入口。甜还在,苦也在,只是比三十年前淡了许多。是花变了,还是舌头变了?窗外有风,槐树影在窗帘上晃,枝摇,花颤,像谁隔着玻璃在招手。
手机响了。南方的号码——老婆发来视频,外孙在公园里追蝴蝶,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背景里有花,我认不出品种,粉得刺眼。
“外公,你那边有什么花?”
我端起盘子,凑近摄像头:“槐花。”
“什么是槐花?”
我愣住。镜头里,南方的天空蓝得发假,没有一棵槐树。孩子手里攥着一朵木棉花,红得热烈,红得没有退路。
“就是……”我想说甜,想说苦,想说谷雨,想说三十年前的搪瓷碗和旱烟锅。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就是春天要走了,留的一点念想。”
孩子没听懂,跑远了。老婆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眼角皱纹比我深。她问:“吃了吗?”
“吃了。”我说,“三碗。”
次日清晨临走前,我上坡去聋叔家。
聋叔不在。梯子靠在槐树上,布袋空了,枝头的花少了许多,露出更多天空。灰的,白的,云在走。
仰头看,一树槐花半卷春——半卷是开着的,半卷是要落的。风来,花瓣扑簌簌掉进眼睛,涩,酸,我抬手揉,揉出泪来。
不是伤心。是花太甜,甜得人想流泪。
树下有只猫走过,尾巴扫过落花,头也不抬。远处传来扫帚声,沙沙,沙沙,似清扫什么遗言。
我掩上门转身往回走。塑料袋里的槐花还剩半袋,打算晒成干。冬天泡水喝,治头晕——田老师说的,我信。
路过那老太太的墙根,她还在择槐花。抬头看我,没说话,低头继续。阳光移过来,落在她手背,落在花瓣上,落在我的影子里。
三者都是白的。
白居易写:“槐花满田地,仅绝人行迹。”
他写的是荒年,槐花是救命的粮。我写的也是粮,救的不是命,是记忆。谷雨前后,槐花最盛,也最易逝。采它的人老了,吃它的人散了,只有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落下,不问人间事。
所谓半卷春,卷的是开,剩下的一半,是落。
我攥紧那半袋槐花,指节发白。风又起,身后花瓣追来,扑在背上,扑在腿弯,扑进我后颈——凉,痒,惊得人一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