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和平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路亭,是古代修筑在驿路官道或乡村小道上的小型公共建筑,主要功能是供长途跋涉的人们暂坐小憩、避雨纳凉、饮水进食,从而恢复脚力继续赶路。它们大多朴实无华,默默伫立在山间原野,也有一些美观别致、引人注目、有艺术设计感的。“五里一亭十里一铺”是古代道路的标配,而“架桥修路造凉亭”则是民间的标准善举。
衡南是通往两广、赣浙及中原地区的要冲,如京西古道、衡永古道、衡炎古道都逶迤其境。历经岁月风霜和社会变迁,古道已基本消失,古亭也存留甚少。不过我们发现,在衡南南乡片的茅市、柞市、近尾洲属于衡永古道区域,尚有一些古路亭。
有的古路亭上镌刻有寓意古雅的对联,可谓“亭联成景”。
太和亭位于茅市镇陂林村,主体建材为石质,造型别致,有阳刻对联四副,均为嵌字联且逸趣横生。本地文化专家蒋南先生学生时代曾见过太和亭的碑文《太和亭引》,载始建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为当地乡贤捐建。此亭惜已倒塌,无人修复。我们所知的西门联为:“太甚劳人一肩气歇;和风惠我两腋生风。”东门联为:“太促行踪一瓢立饮;和风笑语片刻分襟。”北侧柱联为:“太苦风尘息肩坐坐;和平心气促膝谈谈。”南侧柱联为:“太皞司春留行看看;和乐其中停脚歇歇。”
回龙亭位于柞市镇红岩村荷叶组,建于1927年,主要建材为石料、青砖,东西两门均有对联,内墙有一通回龙亭碑记。西门联为:“回干客车停毋须寻越;龙团香味好何必望梅。”东门联为:“回车暂驻且停片刻;龙涎雀舌畅饮数杯。”
清风亭位于近尾洲镇泥滩村,始建于1913年,墙体全为石料。有东西两门联和一通捐资重修碑记。东门联应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迁建时补刻。西门联为:“清泉急流莫慌丛;风云突变且安闲”,横批“千秋芳”。东门联为:“群策群力建亭便民;英雄英姿造福于人”,横批“万古流”。
金玉亭位于茅市镇李家村班田组,始建于清代,石质墙体木梁青瓦,南北两门有镌刻对联,阳刻行楷体。此两联文采斐然,寓意隽永。南门联为:“金兰抒订山阴谱;玉液常煎竹里茶”。北门联为:“汲井煮茶留过客;叠关折柳赠行人”。
乐善亭位于硫市镇荣华村(原东山村),在硫市至龙确公路下方,手机定位显示为宦冲皂。此亭石墙青瓦宝葫芦顶,占地约20平方米。内墙上方“乐善亭维修序”上记载该亭始建于1934年,于2001年进行了整修。设东西二门,有阴刻对联各一,均为嵌字联。东门联为:“乐乐悠悠萍水当如运气;善善恶恶途人具有公心。”西门联为:“乐道短长依势横行益无反害;善修因果出钱是福信而有征。”
宝山亭位于三塘镇南铺村一山坳上,手机定位显示为高文塘。“五里一亭十里一铺”,南铺(堡)古时为衡永古道上的一个驿站,有过曾经的繁荣。宝山亭为条石墙硬山青瓦顶,水泥勾缝,占地面积约45平方米。亭内上方有二根一旧一新木梁,旧木梁上载该亭建于1914年,谢玉轩、谢辉卿等募化捐造。新木梁载该亭于2001年10月维修。宝山亭形制较完美,维修也遵循了修旧如旧的原则。还有功德碑、饮马石槽等遗存。
宝山亭设有三门,各有对联,对联的词语出处大多引经据典,“知止不殆”出自《老子》;“长日加益”出自《汉书董仲舒传》;“惟善为宝”出自《礼记大学》;“惠风和畅”出自《兰亭序》;“莫高匪山”出自《诗经小雅》。东西二门对联为阳刻,北门对联为阴刻,均为嵌字联。西门联为:“怀宝达人知止不殆;在山泉水渴饮而甘。”东门联为:“宝以不贪廉泉自酌;山诚可乐过客莫忙。”北门联为:“长日加益惟善为宝;惠风和畅莫高匪山。”从对联的内容可以推断该亭附近可能有一口古井泉。
当地老人介绍,此地先有宝山庵(寺),后有宝山亭,亭上方山头上原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宝山庵(寺),香火旺盛,由于来往人众,当地乡绅就在山坳的平地处修建了宝山亭。宝山庵(寺)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破四旧”运动中被毁。
贞寿亭是我们经过衡南县江口与相市交界之山林时偶然遇见的。半石半青砖的墙体,青瓦覆顶,藏在僻静处,若不是有意寻访,极容易错过。亭的门头上“贞寿亭”还算清晰,而墙上的碑记已漫漶,细细辨认,才能识得一些文字:清代道光十年,刘家儿孙为母亲许老孺人九十大寿所建。
老人家四十岁守节,独自撑持门庭,半生孤苦,换来一块碑、一座亭。
碑记为刘家姻亲、贵州锦屏县训导所题。在那个年代,训导是一县学官,能为此亭作记,可见刘家对这位母亲身后之名的郑重。乡间建亭,多是积善修德之事,供路人歇脚避雨。这座亭却多了一层意味——它既是寿亭,也是一座无形的节孝牌坊,把一位母亲的青春与暮年,都凝固在了这方寸之地。
我坐在亭中石阶上,想那许老孺人,四十岁丧夫,九十岁时已儿孙绕膝四世同堂。中间五十年,不知有多少个独对孤灯的夜晚。这片山林寂静得很,只有风吹过青瓦檐角,大概和一百九十年前没什么两样。那位远在贵州做官的姻亲,提笔为老人家写碑记时,心底大概也是这般肃静——为一介乡间妇人立传,其实是在为一个时代的风教作注脚。
碑记上模糊的字迹,像是时光给她的答案。过往赶路的人在此歇脚,未必知道她是谁,却能在这亭中遮一遮风雨,得片刻安稳。这或许就是乡土间最朴素的纪念: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化成一间亭子,替她继续守着这条山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