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阳
入伏气温攀升,黑狗晒得受不了,吐着猩红舌头溜进了堂屋。老宋家四面环山,前方嵌一池塘,如一团煎饼,焦黄流火。山上树木静止,叶片纹丝不动。
老宋肩搭毛巾从果园回来,吩咐老伴做中饭,叮嘱她莫忘了给那只叫鸡子丢一把米。今天一大早,老宋捉了鸡,打电话叫大烨回家吃“伏鸡”。起伏吃只鸡,一年好身体嘛。
老伴应答一声,进了杂房,搬开竹箩筐上面压着的砖头,撒米进去。叫鸡子不理她。老伴很生气,啐道:“犟吧,你犟吧,大烨回来就宰了你!”
热浪炙烤,黑狗缩到桌下睡懒觉,鸡们也不知躲哪儿凉快去了。
老宋躺在藤椅上喝茶,倏忽手机铃声响起,就赶紧接听。“喂,大烨回来了吗?”电话那头很嘈杂,夹杂着汽车喇叭声、电机旋转声,大烨嗓音有些嘶哑:“……涟水河坝……菜石港……金鸡岭……”
老宋犯糊涂了,大声道:“大烨,我和你娘等你们吃伏鸡啊!”大烨明显不在一个频道:“三级跳,大家争分夺秒……爸,上午不行,我忙着呢!”电话戛然而止。
老宋跺跺脚,嘟囔着:“自从派到百多里外的金鸡岭,你就冇回一趟家,唉……”他叹口气,踱进屋里。
下午三点多钟,厨房传来老伴一声惊呼:“老头子,叫鸡子跑啦!”老宋午觉醒来,两眼一瞪:“还愣着做么子?捉鸡啊!”老伴戴好草帽,端着饭盆子到外面唤鸡。十多分钟过去了,她脸颊的汗水汩汩直冒,却不见鸡的影子。老宋咬咬牙,手一挥:“寻鸡去,一定要抓一只!”
黑狗带队,老宋居中,老伴断后,朝屋前小山包进发。“汪汪汪”,黑狗冲着一丛荆棘吠叫。荆条棍子般粗大,勾搭缠绕成一间没有门窗的“小屋”,俨然鸡们的避暑胜地。面对两老包围,鸡们泰然自若,不慌不乱。
老宋喘匀了气,稍事休息,与老伴商讨对策。
一会儿,老伴沿“小屋”四周撒米,老宋赶走黑狗,藏身一株香樟后面。老伴撒完米后,若无其事下山。老宋窥视“小屋”动静,一旦有鸡伸出脑袋偷食,他将迅捷扑上,手到擒来。
一眨眼,四点多钟了,“小屋”中的鸡偶尔偷食,却非常机警,不给老宋下手的机会。淌着汗水的老宋不愿意再僵持下去,即刻喊来老伴,“唆使”黑狗把鸡赶出“小屋”,往屋前地坪吆喝。地坪无荆棘杂草,能放开手脚捉鸡。
两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鸡群驱赶至地坪,奓开双臂,扑向鸡群,搞得鸡飞狗跳,鸡毛遍地,却一无所获。两老累得气喘吁吁,如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
“不捉了!不捉了!”老伴右手撑腰,左手按住门框,气急败坏,“天杀的,一个个成精了。”
“不捉了?不捉怎么吃‘伏鸡’呢?”老宋看着老伴,埋怨道,“你啊,到手的都没罩好,还让它跑了。”
“也不能全怪我,筐顶压着砖头,都被它逃掉了。咱们请人帮忙吧。”
“没人呢,村里的青壮劳力都在外面。”
“那,那大烨一家回来吃么子?”
太阳一跃跳上山顶,凉风轻拂,树叶欢腾。池塘浮着一层金黄,光影微漾。
“嘀嘀,嘀嘀嘀。”一辆黑色小车鸣笛驶来,开上了地坪。“爷爷,我要吃‘伏鸡’!”车门打开,孙子欢叫着跳下来。“爸,妈,‘伏鸡’做好了吗?”大烨夫妇跟在后面。
“大烨啊,这鸡……唉。”老宋脸上汗痕未干。
“怪妈没罩好,让鸡跑了。”老伴低着头,自怨自艾。
“没什么,来,我们一家人捉鸡,还怕捉不到?!”大烨说。
在大烨的指挥下,老宋提筐,老伴撒米,儿媳和孙子从左右两翼包抄,最终把一只叫鸡子逼入死角,一举成功。欢呼过后,烧水、添柴、杀鸡、拔毛、剥蒜、爆炒,香气溢满村落田野。
饭后,老宋吩咐老伴拾掇楼上的房间,让大烨给拦住了。大烨说:“爸、妈,金鸡岭旱情形势严峻,我想办法搞来了大型抽水机,引涟水经菜石港三级灌溉,就能保住金鸡岭好几百亩水稻。这节骨眼上,我要和大伙一起抗旱救灾,护田保收,不陪你们了……”老宋和老伴不再吭声。
此时晚霞满天,繁星点缀,一闪一闪晶晶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