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I图 衡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 花 资料来源/张光友著《衡州方域风情》
你知道吗？现在几块钱一包的食盐，在百年前可不是家家都能随便享用的宝贝，其金贵程度堪比黄金钻戒，妥妥的硬通货。
那时候，能开盐铺的老板，绝对是豪门般的存在。受限于交通闭塞、车马稀缺，衡阳的食盐都是从广东挑回来的，由此诞生了“挑盐工”这一行当。放到现在，“挑盐工”有点类似于“物流人”，只是从卖家到买家，全靠人工肩挑，而非车辆运输。
衡阳本地人把这份营生叫作“挑南盐”，也常说“走连州”。
衡阳人进盐，首选连州星子埠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湖南是典型的“无盐”省份。
没有盐怎么办？只能靠“外援”。湖南人的食盐历来是从淮河流域引进。然而，元朝末年，陈友谅起义引发战乱，淮盐不再入湘。到了清朝，湘粤盐贸归由广东的盐法道管理，在乐昌和连州星子设两大盐埠，委托盐商销售，“乐昌挑盐”“连州挑盐（或者星子挑盐）”的说法随之传开。
衡阳人进盐，首选广东连州星子埠。这里水陆交通便利，是粤北最重要的盐埠。发源于南岭山脉的三条溪流从北流来，在星子埠汇合成星江，向南注入北江支流湟水，粤盐可沿湟水北行至星子埠，然后通过陆运进入湖南。
据清光绪《连州志》记载，星子埠当年的核心贸易货物，就是从广州转运而来的食盐。星子埠有一条绵延数里、南北走向的直街，另有两条东西向的小街，街上的商业分布有明显的地域特色，湖南人、广东人、江西人在街道的不同地段经营食盐等生意。
咸丰年间，来自湘南地区的盐商在星子埠建立了楚南会馆，他们从广州运盐至星子埠，然后批发给从湖南来的挑夫。
往返几百公里，用肩膀挑出一家人的生计
挑盐的挑夫有两种，一种是专职挑夫，他们受雇于盐商，一年四季不论寒暑都要挑盐，按挑回盐的重量算工钱。另一种是季节挑夫，他们农忙时忙农活，农闲时才去挑盐。
不论哪一种挑夫，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去时带货出山，返程挑盐归乡。出发时，他们会挑上黄豆、玉米、高粱、大米、茶油、花生、鸡鸭等农副产品，或者抬一头活猪，到广东售卖变现。回来的时候，筐里挑的是食盐，从中赚取差价，贴补家用。
挑夫拼的是力气，来回几百公里都是步行，而且是负重前行，辛苦程度可想而知。衡阳曾经有一首非常老的民谣是这样唱的：“可怜可怜真可怜，打发丈夫去挑盐。床上眼泪洗的脸，地上眼泪划的船。”道尽了挑盐工的艰辛和家人的担心。
装备简单，几件家当闯长路
挑盐古道艰险漫长，但挑夫们全程仅靠几样简单装备闯长路：一根扁担、一副箩筐、一条罗纱澡帕、一顶斗篷，外加几双草鞋。每一件装备，都是为负重远行量身打造。
挑夫的扁担是用栎树等硬木做成，两端上翘，便于挑起重物不致两端太低，当走路较快的时候，扁担两端可以弹翘，从而减轻挑夫负担。罗纱澡帕则是一款万能好物，挑担时可以用来擦汗，晚上是澡帕，清晨是脸帕，一物全搞定。
那时候没有运动鞋，挑夫全靠一双草鞋闯天下。担盐时之所以穿草鞋，是因为布鞋底太硬，既损脚也磨鞋。草鞋松软防滑，缺点是怕湿，不过即便被雨水打湿，晾干还能继续穿。倘若遇上下雨天，草鞋需每天一换。在冬天挑盐，挑夫还要先在脚下包上棕片，再穿草鞋。
盐箩是挑盐人的必备装备。盐箩也叫皮箩，比一般的谷箩要小，上头有盖，用双层竹条织成，还要用桐油泡透，这样才能在下雨时滴水不进。一担盐箩通常可以装下一百来斤盐。
古道艰险，自有一套保命规矩
挑盐走的官道，是那种沿着山水走势用青石板铺就的小道，宽不过1米。从广东到衡阳一个来回要10来天，每天挑着担子行走均在25公里以上。其中有许多陡峭的山路，最难行的一段是顺头岭，老人们说，从山脚的百土脚村登上垭口的南天门有1000余级台阶，这段路不仅陡，且十分惊险，一侧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失足落下。
在这条生死相依的古道上，挑盐人摸索出了一套保命谋生的规矩：赶早不赶夜，走正不走斜，吃盐不喝水。
所谓“赶早不赶夜”，就是绝不走夜路。夜间山路漆黑湿滑，极易失足坠落，就算是平地扭伤脚踝，连日的辛苦也会全部白费。此外，山间草木丛生，夜间毒蛇猛兽出没频繁，风险极高。因此挑夫们都会三五成群，结伴同行，途中会有一为首者牵头，一到下午三四点就要进伙铺。当年的盐道配套十分完善，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座歇脚凉亭，十里左右就有一处伙铺。挑夫们始终恪守“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准则，稳妥赶路、安全第一。伙铺内既无单房，挑盐人也不敢独睡，都是睡的通铺。
在伙铺开伙分两种情况：一是有老板派员跟随的，吃饭睡觉统一由他结账；二是没有人跟班，要自己结账的，大家便会带着米上路，先计算好回来落脚哪个伙铺，便将米寄存在那里，精明的伙铺老板也乐于收这种回头客。
所谓“走正不走斜”，指下脚要稳、正，也指在烈日天气要在中午走，而不走太阳斜射之时。至于“吃盐不喝水”，则是因为挑夫流汗多，所以每个人身上都会带一小袋盐，时不时含一粒盐以补充盐分；不喝水是路上无茶水，尽量不喝外地的井水及山泉，以免因水土不服而导致生病，耽误赶路。
岁月无声，不该被遗忘的艰辛岁月
放在过去，挑盐是底层百姓无奈的选择，却也是无数家庭唯一的生计出路。盐是刚需生活物资，又极度稀缺，民间素有“一斤盐三斗谷”的说法，足见其珍贵。
对于老一辈衡阳人来说，挑盐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祖辈们风餐露宿、肩挑手提，日夜奔波在这条艰险古道上，人生浸满了汗水与泪水。对于当代年轻人来说，“挑南盐”的故事遥远又陌生，他们从未亲历、毫无记忆。但这段藏在古道里的负重岁月，不该被遗忘。这条路虽然苦、虽然写满了无奈，却挑出了一家人的生计，彰显了一代人的脊梁和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