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乐元

遇见乐元

■张文凯

第一次听说乐元村,是在一则新闻里,才知道常宁市洋泉镇乐元村有座美术馆,还是湖南省首个村级美术馆。这让我好奇极了,究竟是谁的写意之笔,肯在这偏远的山村里,画下这样一座艺术的房子?

后来才知道,那原是一处闲置的办公用房,墙面还留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毛主席语录,像时光不小心露出的旧衣衫。于是,常宁市文联与乐元村的村干们一合计,便让“补齐文化短板”这个朴素而美好的愿望,在青山绿水间落了地,生了根。

第一次见到乐元村,是在知了喧嚣得快要将天空吵破的盛夏。我跟着衡阳市作协的采风团,驱车跑了95公里,才来到这个藏在神仙岭下的小村庄。村委会旁,那道泄洪渠道从高处垂挂下来,像银河不小心漏了一截在地上,只可惜干涸见底了,渠底的水泥底板被晒得发白。我站在底下仰着头看,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描摹起来——若是丰水季节呢?那青绿饱满的水,该是怎样从天上奔腾而来,一泻千里,把整个杉树垌震得嗡嗡作响。

我们沿着新建的石梯向上攀爬,不过81级台阶,乐元美术馆便静静地等在那里了。馆内陈列着近三十位书画名家的七十余幅作品,幅幅都漂亮得很,可惜我于书画一道是个门外汉,只能从落款的名字里,揣测出几分沉甸甸的分量。男人们聚在字画前品评,指指点点说着些“笔意”“章法”的话;女人们则早已被“天空之镜”勾了去,蓝天白云下的太阳虽然毒辣,却敌不过她们拍照的热情。也有怕热的,躲在馆内的空调旁,一面纳凉一面说笑,倒也是另一番风景。

美术馆外搭着一处凉棚,紧挨着那道干涸的泄洪渠道。棚下摆着两张桌、几条凳,我摇着扇子坐下,看馆前空坪上来来往往的热闹,看斜坡上那片不知被谁撒了种子、此刻正怒放着的格桑花,在风里轻摇。这确实是个可以发呆、可以舒压的地方,仿佛时光在这里走得慢了半拍。

美术馆后面藏着一座野马水库,是常宁市七座大中型水库之一。出了馆门向右步行百余步,一汪碧水便静默地卧在群峰之间。从高处俯瞰,那水面蜿蜒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一匹低头饮水的马。我站在堤坝上,忽然觉得这里干净得过分——水面没有一片浮叶,岸边没有一点杂物,干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问起水库有多深,同行的人指着周围的山头说:“你且看那山有多高。”我啧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涌起另一番感叹——这水库兴建于1958年“大跃进”时期,是成千上万的建设者靠肩挑背扛、一筐土一筐石地浇筑起来的。那些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身影,曾怎样在这山谷间挥汗如雨呢?人定胜天,有时候真不是一个空洞的词。

水库近旁有神仙岭,海拔五百八十余米,植被茂盛得几乎要溢出来。这是杉树垌的最高峰了,郁郁葱葱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传说岭上有个神仙洞,洞里住着一位白须老人,老百姓便把这山叫作神仙岭。村民常带着钱纸线香去洞里烧香许愿,或祈求借还东西,或祈求消除病灾,或祈求人丁兴旺。说来也奇,竟是有求必应的。有个故事至今还在村里流传——说是有位百姓家中断了粮,一家人饿得奄奄一息,借遍全村都没能借到一口吃的。万般无奈之下,他来到神仙洞前,点燃三炷香,焚烧三片钱纸,毕恭毕敬地作了三个揖,伏在地上颤声说:“仙翁,我一家人都快饿死了,求您显显神灵,借我一担谷子罢,等收了稻谷定当如数奉还。”等他抬起头来,洞前竟真的有一担黄澄澄的谷子。他跪谢了,担回家去,果然在收了晚稻之后如约担谷来还。后来也有借到钱的,起初人人有借有还,日子长了,便有人起了贪念,借谷还糠,借钱还瓦片,终于把白须仙翁惹怒了。仙翁一气之下,从天降下巨石,将洞门铲去了大半边,从此再借东西便不灵验了。如今那洞前,还真留着半边石头,像一张再也合不拢的嘴。

神仙岭尚未开发,山路难行,一般人是上不去的。我只是在山脚下留恋地望了一会儿,便转身下山了。

如果累了,可以到山下的“乐元印象”餐厅坐坐。空坪前摆着一个小型摄影展,常宁的山山水水都被框进了方寸之间。旁边的板栗树下,架着秋千,在风里微微晃着。我坐上去,朋友在后面推,秋千便带着我一下一下地荡起来,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小了,小到可以重新坐在童年的某个下午。笑声从喉咙里跑出来,在空气里优雅地转身,久久不散。

归途上我想,若是在这附近再建几栋民宿就好了,给那些想逃离城市的人,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金秋十月,板栗该结果了,到那时,山上的叶子也该红了——我忽然盼着秋天快些来,好让我有借口,再来看一看这被风吹过的乐元——你我的快乐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