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杰
衡阳县金溪镇，人称“竹木之乡”。这话不假，漫山遍野都是南竹，风一吹，绿浪翻涌，沙沙作响，像谁在暗处翻一本厚厚的旧书。
山里人的日子，一半靠责任田，一半靠自留山。我家的顶梁柱，就是屋后那片南竹林。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扛着篾刀出门了。母亲在灶屋烧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缠在竹梢上，半天散不开。我扒完一碗红薯饭，抹抹嘴就跟了上去。
“崽呀，莫跟哒来，路溜滑得很。”父亲头也不回，声音裹在晨雾里。
“好喽！”我应着，脚底下却没停。竹叶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老天爷盖的棉絮上，就是容易打滑。
山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父亲走在前头，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瘦筋筋的腿，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他手里那把篾刀，磨得亮闪闪的，刀背厚，刀口薄，是祖父传下来的老物件。
到了竹林，父亲四下打量，像在挑顶事的好料子。他伸手摸摸这根，敲敲那根，选定一根碗口粗的南竹，蹲下身，抡起篾刀就砍。
竹子根扎得深，一刀砍下去，只啃掉一层皮。父亲不着急，一下一下地砍，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我蹲在旁边数蚂蚁，数到第十七只，一根南竹“轰隆”一声倒了下来，震得地上的竹叶都跳了跳。父亲喘了口气，又去选下一根。就这样一连砍了十多根，林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的布褂子早湿得透透的，贴在背上，洇出一圈圈盐渍。
我年纪小，力气也小，只能捡些细竹子。我用两只手抱住一根，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摸在鱼背上。我使劲拔，脸憋得通红，竹子纹丝不动。
父亲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低头收拾砍倒的竹子。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一只手抓住竹子，轻轻一扳，“咔嚓”一声，竹子就断了。
“背去吧，莫绊哒。”他把竹子递到我手里，又转身去忙自己的。大根的南竹都留给他自己扛，我只能背小一点的。
我背着竹子往回走，小小的身子往前倾，一步一步挪得艰难。就这小竹子也压得我肩膀发疼，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慌。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虫鸣，还有我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奶奶摇的纺车，一下比一下沉。
回到家，父亲歇都不歇，搬条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拿起锯子就开始干活。锯齿在竹子上来回拉，“吱呀——吱呀——”，慢腾腾的，像灶上那把老茶壶在哼调子。他拉得稳，每一下都实打实。
我蹲在旁边玩竹屑，捏一小撮往天上撒，看它们像碎金子似的飘下来。
锯到一半，他停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根“三尺”——其实就是根竹片，量了又量，比了又比，像在给竹子量身定做衣裳。量好了，接着锯，锯出来的竹筒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一节一节的，像过年时母亲蒸的糖糕。
母亲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出来，晾在竹竿上。水珠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她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进了灶屋。不一会儿，飘来一股炒南瓜子的香味。
开篾片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
父亲把竹筒一头抵在墙根，另一头横在地上，左手按住，右手攥着篾刀。眯起眼瞅准了，手腕一使劲，“咔嚓”一声，篾刀就吃进了竹子里。他顺着竹纹往前推，篾片像被撕开的纸慢慢分开，露出黄润润的竹肉，新鲜的竹香一下子弥漫开来，满禾堂坪都是。
碰到竹节，他就停一停，轻轻调整角度，像捋顺个犟脾气的老疙瘩。手腕微微用力，耐心地把凸起的竹节削平。竹屑飞出来，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父亲的手很糙，布满了老茧，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疤。可就是这双手，能把硬邦邦的竹子，削得像纸一样薄，像绸缎一样光滑。
篾片削好了，二十片一捆，用铁丝捆起来。父亲找来一根绞棍，把铁丝缠在上面，两只手攥住棍儿，使劲一拧，铁丝就勒紧了，篾片挤得严严实实。然后他拿起老虎钳，“咔嚓咔嚓”，把铁丝头拧一圈半，牢牢夹住。
一捆篾片就算成了。
父亲把篾片背到村口朱湾转车坪，收篾片的阳老板早就在那儿等着了。阳老板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教书先生。他翻翻篾片，用指甲刮了刮竹面，点点头。
“老赵，你这篾片，真是没话说。”他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还是老价钱，一捆八块。”
父亲搓搓手，笑了笑：“能入阳老板的眼就行。”说着把篾片一捆一捆码好。
数来数去，一共十二捆。阳老板算好了，掏出九十六块钱，递过来。父亲接过钱，数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衣口袋，用手按了又按，像按住一只扑腾的山雀，生怕它从布缝里钻出去。
往回走的路上，父亲脚步轻快了些。路过小卖部，他停下来，买了两块钱的泡泡糖，塞给我。
“莫跟你娘讲。”他压低声音，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
我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夕阳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竹叶的山路上。风一吹，竹林又沙沙地响起来，像在唱一支古老的歌。那些靠着南竹过活的日子，清苦是清苦，可每一片竹叶上，都沾着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