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芬
南岳后山,莲花峰山泉滋养着的衡山县东湖镇东湖社区南河段一片稻田中央,旷立德的爷爷、父亲和两个伯伯,为了耕作方便,曾经在此建起了三大家居住的土砖房。
到了旷立德这一辈,开始住不下。二十六七岁的旷立德成为最后一个搬离的年轻人。那时,东湖镇的矿加工产业蓬勃发展,有时一个工厂就有好几百名职工。人们靠山吃山,旷立德也成为那些工矿企业的产业工人。
近些年,环境治理,工厂关闭或者搬迁,与这些产业相关的人纷纷外出打工。村里除了经营民宿、餐饮的,留下的“不是牙齿缺了,就是头发白了”,“以前住着100多人的村庄,现在只住着20多个人”。
今年,当了十余年村干部的旷立德退休了,但又被社区返聘,“仍然管着社区的重点项目,今年要启动村中的改造美化项目”,忙碌依然是他主要的日常。马路边的山脚下,是他凑成一个“好”字的、有儿有女、有孙子孙女的美满小家。但走在草丛被压出一片车痕的田埂上,走向儿时的老屋旧址,旷立德看到的是,曾经的菜园、水塘和牛栏已经变成新的稻田,曾经的老树也砍掉了一棵,只剩下孤零零的另一棵。
这一幕隐隐暗合了旷立德从农耕家庭进入“乡村中的工业社会”最后又回到乡村的人生轨迹。
旷立德现在的困惑是关于下一代的:“我写的不是乡村,我写的是乡土。田园的本色还在,但乡村已经不是以前的乡村,少了曾经的人情味。人的物质生活是更好了,但是精神生活有点伤感了。”“有时家里有什么事情,找个人都找不到。这就是现在的农村与原来的农村最大的区别。”
从旷立德2024年以来在《衡阳日报》《衡阳晚报》的投稿来看,他是一位在自己出生的村庄从事文学创作的乡村干部。
按照旷立德自己所说,他写的是“我想象中的乡村”和“我认为的乡村。”所以,在《风雪下山林》中,他用第一人称写隔壁邻居两口子遇到的真人真事,他们做棚子生意,在风雪天遇到了警察的帮助。他写《夏日炎炎待粥凉》,以村里赵东明家的竹林搭建场景,又将自己几年前当村干部时开的“乡村恳谈会”移植到赵东明家的竹林里,其中“分享一锅粥”的热闹在旷立德数十年的乡村生活中常有发生,现在难得碰到。
被编辑追着要求“细节真实、情节真实、对话真实”,可是又舍不得浪费生活中观察到的有特点的人,旷立德干脆展开想象的翅膀,写起了小说,比如《驻村辅警》。东湖的田间山间有野鸡,有个人特别擅长打野鸡,成了小说的原型。旷立德用了大量的笔调去写主人公“驻村辅警”在当辅警之前如何“搞野”,如何去识别丛林法则。而主人公的转变,是虚构的,为了宣传环保的需要,有遇见毒贩交易因而立功当了辅警的情节,也有寻找因为父母离异而分离的妹妹的情感因素——只因野鸭野兽的亲情太像他的兄妹亲情。
旷立德还开过拖拉机给厂矿运输,当过修水泥路的小包工头。他的妻舅曾与人合伙承包一个矿,旷立德在那里帮忙运输过石头。
这是一个数十米深、向下的斜开的矿洞,虽然天天有安检员四处敲着石头察看头顶的险情,但是,危险依然随时可见。有次旷立德刚走过去,刚才站的地方,就砸下来一块很大的石头。这种危险环境里的人情世故,旷立德留心到很多,他说:“这些素材我不会浪费了,我一直在想用一个合适的故事框架给它体现出来。”
1985年,朋友曹葳牵头创办了映山红文学社,办了一份叫《群芳报》的社刊。那时旷立德在东湖镇一家水泥预制空心板镇办企业打工。20世纪90年代初,文学社的年轻人大多都去了广东打工。旷立德留在了家乡,有过一段孤独的写作生活。他在《湖南农村报》副刊上发表的散文《那一抹淡蓝》,有七八百字,是他在东湖的稻田间仰望天空那一抹蓝的记忆。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济南《新聊斋》杂志上,旷立德发了一篇几千字的小说,赚了整整160块的稿费。那时,辛辛苦苦做一天工也就二十块不到的工钱。拿汇款单在邮局兑钱时,旷立德是让老婆去办理的,“就是想让她在领钱时,能够感受到她当初选择我做老公是何等的正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