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青年》自序

《小镇青年》自序

■曾高飞

从湘南的偏僻乡下出发,挤过高考独木桥,大学毕业后,先南闯后北漂,几经辗转,2006年来到皇城根下,落地生根,开枝散叶,转眼就是二十余年。我就像随季风飘来的一粒空气尘埃,在这个属于别人的大都市飘来荡去,找不到依附。

跟很多离乡背井的人一样,我身在北京,我心不在北京;我枝叶在北京,我根不在北京。我的心和根被遗忘在了湖南乡下——那个已经没有土砖瓦房和炊烟的村庄;那条找不到当年痕迹的乡间小路;那群在远方逶迤的丘陵山坡;那湾肤浅澄亮,终年潺潺的流水;那个筑在门前树上的鸟窝、挂在屋檐下的燕巢;那段渐行渐远的岁月,越来越模糊的记忆。

值得欣慰的是,双亲尚在,人生还有来处。跟三五个一起光屁股长大的童年伙伴,感情依旧,浓如陈年老酒。他们已经步入中年,有的还有一颗年轻激荡的心;有的未老先衰,看淡生死,无欲无求,得过且过。无一例外,无论人生际遇如何,他们都尊重我,当我不在家乡的时候,他们像亲人一样照顾着我的双亲;当我回去的时候,再忙,他们都陪在我身边。这就是我的根,我的乡亲,我的土地,生我养我的土地。

有他们在,每年,无论多忙,我都要抽出时间,风雨无阻,回家寻根,滋养灵魂,跟他们相聚相处,大碗吃肉,大口喝酒。吃喝玩乐,都是手段。我们谈人生遭遇和感情,没有芥蒂,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当然偶有加工和渲染——那是我最放下,最放松的时光。我喜欢这种没有面具,一览无余的坦荡,不像在城市里,我得把自己装进套子里,说话做事,为人处世,都要察言观色,很辛苦,很累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想,我是不是错了?我本来应该是在农村喂鸡养鸭,忙时耕田种地,闲时写点文章,赚点小稿费,并为此兴奋和逢人就吹嘘。

曾经以为自己活得有故事,后来发现自己错了,他们才是有故事的人。他们是农民,作为这个时代剧烈演变下的产物,他们完全可以作为典型人物,进入自己的作品和世界,值得我浓墨重彩地大书特书。记得两年前的春节,夜深人静,我们一边烤着火,打着牌,一边聊着天。我对其中最要好的两位童年伙伴说:哪天我把你们的故事和人生写进书里,书名就叫《小镇青年》。

能够成为书中角色,让他们兴奋莫名,也成为他们这两年来的期盼和牵挂。在童年伙伴看来,能够成为小说原型,进入书中,是可以流芳百世了,是一件很神圣很重要很幸运的大事,跟他们结婚、砌新房、生儿育女、办十年生庆一样重要,却又可遇不可求。尽管《小镇青年》不是对童年伙伴原汁原味的讲述,但他们的思想痕迹、人物性格、人生经历就像宁静的乡下之夜的星星一样在字里行间闪烁,也折射了生我养我的那个小镇的风土人情和岁月变迁——说《小镇青年》是在为我的童年伙伴树碑立传也不为过。

尽管在纷繁尘世和历史长河中,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惊艳世人的颜值,没有显赫出圈的家境,没有轰烈悲壮的故事,没有彪炳千秋的业绩,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尘世中的一粒尘埃,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但我愿意为他们起早贪黑,绞尽脑汁,倾注笔墨和感情,为他们树碑立传——而且这传记,有可能是一系列,而不只是一本《小镇青年》。不夸张地说,有一系列类似的作品已经在酝酿和构思之中了。

回溯自己的创作轨迹,不难发现,其实,《小镇青年》不是类似题材的第一本,二十年前,我二十八岁时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红尘欲望》就已经开始了,2022年上半年创作的长篇小说《窥浴》,也可以归入此类——也是从《窥浴》开始,我给这系列起了一个大而全的名字,叫“曾高飞乡村小说系列”,

也有人劝过我,他们是小人物,关注度不会很高;他们劝我造大势,写大人物,写大事件,写大时代,写大江大河。这些建议很好,都在为我的历史定位着想——历史地位是文学家的终极追求,我确实应该有意识地加强这方面的创作;可这些小人物、小题材、小细节、小情感,我是耳熟能详的,他们活跃在我的身体里,是我的根和血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