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和平
石狮子不会说话。它们蹲伏在衡南的乡野间,已有一百几十年了。白玉石的质地本是最易沾染尘垢的,可百余年的风霜雨雪,倒把它们的皮毛洗得愈发温润,像是浸透了时光的油脂。我每每经过,总要停下来看上一阵,看它们张着嘴,却什么也不说,仿佛所有的话都让岁月给说尽了。
第一对狮子的经历最是周折。它们原是河田市村刘氏宗祠的门前之物。祠堂建于光绪年间,想必当年也是飞檐翘角,门庭若市的。后来祠堂拆了,地基还了田,只剩这对石狮孤零零站在稻田里,像两个被遗弃的哨兵。当地老者说他年轻时割稻子,抬头就能看见它们蹲在金黄的稻浪中间,浑身染着青苔的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百里外的某家修祠堂,竟半夜派车来盗。好在派出所追了回来,如今安置在幼儿园门口,日日听着童声笑语。狮子换了主人,却还是守着——从前守祠堂,后来守稻田,现在守孩子,这守望的姿态,竟比人的忠诚还要长久些。
第二对在茅市镇的老泉水江屋场。清代官员段起做了江西粮道,在家乡大兴土木,如今只余旗杆石上“咸丰十年 补用道段起”的字样还依稀可辨。这对石狮的命运更险,几乎被文物贩子装上了车,幸而在半路被发现。为防止再失,人们用钢筋混凝土将它们的底座浇铸在屋坪上。我弯腰去看,只见半截狮身露在外面,下半截都埋在水泥里了。这倒像是大地重新把它们生了出来,只露出上半身呼吸。段起不会想到,他当年为显赫门庭立的狮子,如今要以这种方式扎进故土的深处。
最让我感慨的,是岐山镇双板桥水库大坝下的那对。它们来自十余公里外清代将军孙昌凯的墓地。这位湘军水师猛将,曾在田家镇与其兄长用铁匠的手艺破太平军的横江铁链,官至总兵,老死故乡。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建水库时,人们把他的石狮搬来镇守大坝。将军的墓或许已荒草萋萋,而他的狮子却在水坝下继续着守护的职责——从守护一个人,到守护一库水。我伸手去摸狮子的脊背,上面仿佛还留着遥远年代的凿痕,而另一面,却已被六十年来的湖水潮气浸润得滑腻了。
这三对狮子,一对守着孩子,一对嵌进土地,一对看着流水。它们都是汉白玉的,都来自清朝帝国余晖之季,都险些被盗或毁弃,又都以不同的方式留在了乡土。我想起本地一位老人说的话:“石头比人硬,也比人久。”确实,造它们的人早已成了泥土,而它们还在。一百多年前石匠凿子下的碎屑,如今或许还混在某个田埂的泥土里;而狮子本身,却把那个时代的样子保存了下来——那种朴拙的、雄浑的、带点民间野趣的雕刻风格,在今天的石狮身上是再也寻不见了。
衡南全境,最年长的狮子大致就剩这三对了吧。它们就这样沉默地蹲着,在幼儿园门口,在水泥坪里,在大坝之下。你问它们什么,它们都不答。但走近了,又能听见些什么——可能是风吹过石隙的呜咽,可能是远处孩童的笑声,可能是水库泄洪时的轰鸣。这些声音穿过一百多年的时光,落在白玉石狮子的耳朵里,又被它们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今天。
石狮子不说话。但一方乡土的历史,都蹲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