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春香
丙午七月的宜城。
午睡醒来，窗外断续的蝉鸣中传来声声叫卖：胡椒煨瘦肉，八宝糯米饭——
似乎许多年未听到这样的叫卖声了。大约十年以前，阿朗还未上小学时，每当炎夏的午后，我们会带他去一中玩耍。那时的他，似一只欢脱的小狗，喜欢跑跳。我们便把他放到学校的沙坑旁，放到跑道边球场上，以发散他无穷的精力。等到下午四五点的样子，他饿了。而正当此时，如果运气好，会听到围墙外的大喇叭传来叫卖声：胡椒煨瘦肉，八宝糯米饭——
那是一口道地的祁东话，声音质朴厚实，“瘦”字和“饭”字的音调会上扬会转弯会拉长，听着格外婉转有意思。
而此时，阿朗的眼里会发出光亮，用双手摇晃着我的胳膊，连声唤着：妈妈，妈妈，我们去买胡椒煨瘦肉吧！那时的他，不喜欢吃八宝糯米饭，对于胡椒煨瘦肉，却是情有独钟。
我拉着他的手，走到街沿，朝推着小板车的老人招招手。老人便适时停下来，从板车上特制的锅灶里掏出一个荷叶包裹着的瘦肉团子。这个瘦肉团子有多大呢？大概有拳头大小。老人的手粗糙厚实，布满黄黑的茧子。因为刚拿出的瘦肉团子是烫手的，老人将团子用白色的塑料袋装好递给我们。稍等一些时间，当瘦肉团子已成温热可放置手心之时，我们将荷叶层层剥开，瘦肉的鲜香、胡椒的辛香、荷叶的清香便随着热气争先恐后地钻进鼻孔，口水也随之漫上舌尖，等待着美味的到来。
用牙齿轻轻一咬，起先触碰到的是微微酥脆或韧实的微黄肉块，慢慢地，越嚼越香。越往中间部分吃，肉质渐渐变得软糯咸香，细细咀嚼，舌尖上还留有天然的柴火香，也会有丝丝儿胡椒的泼辣劲儿。
煨的瘦肉，加上胡椒，一想便知，这该是有多温补。听老人们说，这煨肉，夏天吃了开胃祛湿，冬天吃了温补散寒。孩子们吃了，夜尿都要少拉几回。若是再以荷叶包裹，取材天然，多了香味，又稍稍增了些荷叶的清润以降火解腻，以一温一凉中和调和，也是一举几得呢。
“胡椒煨瘦肉，八宝糯米饭——”窗外的叫卖声不一会儿，停下来了，大约是遇上了主顾。不知道又是谁牵着娃娃的手，在买着呢。过一会儿，叫卖声又响了起来：“胡椒煨瘦肉，八宝糯米饭——”
再一细听，这叫卖声，与十年前的声音，相似却又不同，绝不是出自同一人。
相较十年前的叫卖声，这个声音，更为清朗有力，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这声音，虽仍带着祁东的特有腔调，却又融合了常宁的地方口音。那么，他难道是曾经卖胡椒煨瘦肉的老人的儿子？或许是因为随着父亲久居常宁，不知不觉中，言语中早已浸染了宜城的乡土韵味？那么，那位老人呢？是换了一处叫卖，还是回到了故乡？
十年，看似漫长，却也飞快。十年前，曾经牵在手心、缠着妈妈买胡椒煨瘦肉的蹦蹦跳跳的小屁孩，现如今，长得比妈妈还高大。他无需再牵着妈妈的手，他可能还会嫌妈妈走得不够快。十年前，河畔的宜水广场，还是一片荒芜之地，现如今，路面平坦，整洁雅致，在拂过的晚风里，人影往来无绝，歌声笑声与闲谈交织，流溢着动人的市井暖意。
“胡椒煨瘦肉，八宝糯米饭——”，就在这凝神恍惚间，窗外的叫卖声已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