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健康
盛夏七月，暑气蒸腾，我回到衡东偏远山村的老家消夏。站在村口开阔的晒谷坪上，一队身着福乐居黄色工装的服务人员映入眼帘，他们合力推着沉甸甸的移动式洗浴盆，沿着蜿蜒的山路，挨家去往村里失能老人家中。
老家坐落在衡东、攸县、株洲三县交界的偏远之处，距离县城足足四十二公里，交通多有不便。镇里共有二十二位失能老人，子女常年在外务工，老人行动受限，平日里连起身走动都难，更别说好好洗一次澡。往年回乡，总能听见邻里唏嘘感慨，瘫卧在床的长辈，干净舒爽地洗浴一次，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今年夏天，山村却多了不一样的暖意。养老机构专门调配的小四轮，一路颠簸翻越四十多公里山路，径直开到老人家门口。
不少老人，尤其是患有认知障碍的长者，看见陌生人上门，听闻是来帮忙洗澡，瞬间局促不安。屋内陈设简陋杂乱，老人心底满是难为情，枯瘦的手攥紧被头，带着自卑，反复小声念叨：“我身上不邋遢，不用麻烦你们洗。”
助浴的工作人员没有丝毫急躁，在村干部与邻里乡亲的陪同和劝说下，慢慢叩开老人的心扉。机构负责人阳红蓉面带微笑，先把备好的糕点零食递到老人手中：“一点小食品，专门带给您尝尝。”老人望着她手中的袋子，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她搬来矮凳坐在床边，微微俯身，轻轻握住老人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闲话家常，聊聊地里庄稼，问问在外谋生的晚辈。轻柔贴心的话语缓缓流淌，一点点化开老人心底的羞怯与惶恐，原本死死攥着被角的双手，终于慢慢松开。
趁老人放下防备，随行服务人员立刻上前，细心为老人做身体状况评估，确认身体条件适合洗浴后，四个人合力搬下几十斤重的洗浴设备。不少农家没有热水器，大家毫无怨言，就地捡拾柴火、烧温水，铺好隔水防护垫，反复调试水温至适宜温度。擦拭时毛巾轻缓地拂过老人前胸后背、四肢手脚，洗完后还会贴心地帮老人理发、修剪指甲，每一道流程都稳妥细致，半点不敷衍。
三伏天密闭的老式农家洗澡堂闷热憋气，屋内如同蒸笼一般。工作人员全程弯腰、蹲跪，一照料便是一两个钟头，整套工装被汗水浸透，风干后甚至结出一层白色盐渍，却没人叫苦抱怨。
服务车穿梭在一户户农家之间，温热的清水浸润老人手脚，常年僵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嘴角不自觉间扬起浅浅笑意。有些认知不清的老人说不出完整句子，只一遍遍低声呢喃：“舒服，暖和。”
此情此景，让我深有感触。早些年乡村养老缺乏专业支撑，失能老人的照护重担全部压在家庭身上。一旦子女外出务工，洗澡、就医、家务等各类琐事全都成了难以解决的难题。
阳红蓉和我聊起，省里出台居家养老相关实施政策，助餐、助浴、助医、助洁等“六助”便民养老服务逐步落地城乡，衡东本地养老机构福乐居承接起乡村上门养老服务的重担，整套惠民服务全面铺开。这支助浴队伍里没有专业医护人员，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普通人。他们舍弃盛夏在家休憩的时光，每日天刚亮就进山，暮色沉沉才返程，七月集中为辖区105位失能老人提供上门助浴服务，以基层党建服务传递民生暖意。他们肩上扛着的不只是沉重的洗浴器具，更承载着城乡老人晚年的尊严，以及在外务工儿女悬着的心。
过去乡村养老只能独自硬扛，如今专业服务队伍主动走进山村，除上门助浴之外，还包括专人上门送餐、陪同就医、打扫居所，助浴、助行、助医等全套养老照料服务直达家门口，深山老人也能享受到和城里同等细致的专业照护，实实在在补上乡村养老的短板。
山间烈日灼灼，把服务队工作人员的黄色工装涂上一层红晕，酷暑燥热与温水暖意形成鲜明对比。服务车辆缓缓驶离山村，乡村公路的路灯渐次开启。这场夏日偶然的相遇，让我真切读懂民生关怀最朴素的模样，见不到宏大的标语、横幅，却在一缸温热的清水中，在一次次翻山越岭、奔赴老人家门的坚守里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