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怀亲

雨夜怀亲

■李  倩

盛夏的雨,连绵不断,似初学抚琴之人随心拨弦,零零落落满是心事。我伫立窗前,不免心生绵长的惆怅。

应嘱勉力成文,来纪念我深爱的父亲。

父亲生于“走日本”那年冬月,出身于耕读世家,求学于困难时期。父亲是那时罕见的独生子女,其曾祖父、祖父分别是清末廪贡生和庠生,在衡阳教“经馆书”。父亲打小天赋异禀,聪颖过人,在同龄人讲话都不顺的年纪,便能倚在祖父书房门边旁听,还能抢先于学生流利背诵诗文,深受祖父及其师生喜爱。

祖父见父亲早慧,五岁便送他去黄家祠堂启蒙。父亲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衡南一中的初中部。一中距家70多公里,为节省盘缠,父亲清晨便动身步行,一路翻山越岭,走走歇歇,一直要到晚上才能赶到学校。如遇寒冬暴雨天气,父亲便在乡间的稻草垛中颤抖着度过一宿,第二天早晨才返校。

据父亲的同学旧友叙述,父亲在一中上学时,年龄和个子都是最小的一个。可论天资,却是小宇宙大能量,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尤其文艺天赋十分突出:父亲的当堂作文总能一挥而就,被语文老师加上优批,用蜡纸刻印出来作为范文,张贴在学校公布栏里公开示范,并在下次作文课上作一番剖析褒奖。学校组织诗歌放卫星活动,父亲他们用毛笔在白纸上写了不少仿古诗和现代诗,用绳子拴起来,汇入一片诗歌的海洋中。

可惜,父亲高三那年,因阶级成分审核未过没能参加高考,但命运还是迎来转机,有幸被引荐到农中执教。恢复高考的春风吹拂大地,父亲以优秀教师身份参加了一场特殊的高考,被湖南教育学院(现并入湖南师大)录取,终于圆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梦,实现了苦尽甘来的美好愿望。

我心中的父亲是无所不能的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能奖掖后学,每当学校开展大型活动的时候,便有父亲带领同事忙碌的身影:各种字体切换自如,一挥而就;父亲还有一双巧手,在剪刀飞舞和纸屑纷飞间,一张纸便可变幻成大千世界的玲珑万象;晚会节目上,父亲主持节目字正腔圆,风度翩翩。每次为了完成领导交付的材料写作任务,父亲会叮嘱母亲买盒香烟并炒些豆子,在夜深人静时构思、推敲、咬文嚼字时作为夜宵。父亲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到墙上,修长而坚定。父亲置身于文字的海洋中,那种执着与严谨在这深夜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父亲后来执教于县五中,年年带复读班,且当班主任。那时学校正处于鼎盛时期,但老师的住房条件非常紧张,我家只分得毗邻教室、不到20平方米的小房间。日常办公、生活起居本就相当拥挤,这里却还是父亲与学生答疑解惑、谈心的场所,是学生放假时行李的寄存点,更是为学生熬药的爱心药剂房。至今还记得有次父亲用家里煮饭的煤火给学生煎药,竟耽误了全家人吃饭的时间。

父亲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每有一丝空闲时间,便一头栽进围墙似的书堆,看他一辈子似乎也看不完的书,对与教学无关的事是不太关心的。我与同为教师子弟的同学聊天时,对校园里的爆炸性新闻全然不知,回家与父亲提及确认核实时,被父亲一声“读好自己的书,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他人是非”所呵斥。

父亲是一个非常好客的人。家里若是来了客人,一向沉默少言的父亲会格外热情,叮嘱我为客人端茶送水。在他们推杯换盏劝菜寒暄间,父亲还不忘提醒我为客人盛饭。我责怪他为何要把我训成一个标准的服务生。

我质疑父亲,用尽全力对抗父亲,最终被母亲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惊醒。1996年12月10日凌晨5点,昏迷一晚的父亲在我那一声声“爸爸”的呼喊声中,竟奇迹般地“唉”了一声回应了我。我欣喜若狂,哪知这份珍贵的父女情感互动竟成了我与父亲的诀别。哥在外地求学未能及时赶回,那个寒冷的冬夜,我与母亲、妹妹相拥而泣,心如刀绞,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任由悲痛肆虐。

在医院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父亲公文包里有刚写好的学校的材料、父亲以“白先生”谑称的生活随笔,还有为我买的梳子和书籍。我泪眼婆娑地翻开书,见父亲在扉页的正中,郑重地印着殷红的“多思”专属印章和苍劲有力的签名,这是父亲对我的殷切期望。这把梳子,三十年了,无论我多少次辗转搬家,都小心地珍藏在身边。每日触摸它,去感受仿佛上面留存的父亲的温度;梳理它,像是梳理着我记忆深处那些关于父爱的细碎时光。

父亲虽然没有活出生命的长度,但他所坚守的“信仰、情怀、坚韧、仁爱、奉献、谦逊、正直、修养、风骨”,早已言传身教,犹如血脉流淌在我们身体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