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吃豆油

过桥吃豆油

■贺成授

岳父家在衡南栗江街上。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走在上面,脚底下滑润润的,像是踩着一条旧年的河流。每次去,岳母总要亲手煮面,然后从碗柜深处摸出那只陶罐,罐身乌沉沉的,也不知用了多少年,用竹筷挑出些黑亮的汁液,轻轻拌在面里。霎时,满屋子都是豆香。那香是看得见的,在热气里打着旋儿,钻进窗棂,爬上房梁,勾得人直咽口水。这便是“万岁桥豆油”了。它不是酱油,比酱油浓稠得多,颜色深得像熔化的琥珀,挂碗,黏唇,香得能勾走魂儿。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能吃上这么一碗豆油拌面,说皇帝生活也不为过。白瓷碗里,面条像白玉似的,豆油顺着热气慢慢浸润开来,琥珀色一点点渗进每一根面条。不用任何浇头,就这么一拌,能呼噜呼噜吃下两大碗。吃完,碗底还留着点豆油的痕迹,舍不得洗,恨不得用手指抹了吮干净。那时节,日子虽清苦,这一碗面下去,心里却是满满当当的。

岳父知道我爱吃,每次都要讲“来油”——他把典故叫作“来油”。岳父读过几年私塾,说起乾隆下江南的故事,眉飞色舞,好像他老人家就在边上看着似的。

那年乾隆皇帝南巡,从衡阳来栗江,走得乏了,在路边小店歇脚。店主人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皇帝来了,急得团团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只好从地里摘了菠菜,煮了锅米饭。乡下人实在,怕皇帝嫌清淡,又舀了勺自家酿的豆油浇在菜上。那豆油黑亮亮的,淋在菠菜上,衬着白玉般的米饭,竟也好看得紧。皇帝来了兴致,问菜名。主人哪见过这阵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还是随行的大学士机灵,见菠菜红根绿叶,便说“红嘴绿鹦哥”;米饭粒粒分明,洁白如玉,叫“清水白玉饭”。皇帝尝了一口菠菜,豆油的醇香裹着菜叶的清甜,竟比宫里的山珍海味还开胃。再尝那豆油拌饭,更是连连叫好,当即赐名“万岁桥豆油”,说这味道,值得万岁爷过桥来吃。

故事的真假,岳父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豆油确实是好的,好得配得上这传说。

我细细琢磨过,为什么叫“万岁桥”。栗江镇上确实有座石桥,岳父说打他爷爷那辈就在了。桥不高,石缝里长着青苔,桥下流水不急,慢悠悠地,像是从不赶时间。桥头有棵大樟树,夏天能遮半条街。豆油就是从这座桥边传出名声,再传进皇宫的。万岁桥,这名字好,万岁爷走过的桥,万岁爷尝过的豆油,仿佛时间停在那里,永远是最好的光景。

再后来,我在栗江街上亲眼见过做豆油。大木桶里酱胚发得正欢,满屋子豆香浓得化不开。老师傅说,这豆油和酱油不一样,要选上好黄豆,蒸熟拌粉,让它长霉,不能是坏霉,是那种黄黄的、茸茸的“酱黄”。然后下缸,盐水浸泡,日晒夜露。晒要晒足一百天,白天太阳晒,晚上露水打,缸里咕嘟咕嘟响,那是豆子在悄悄说话。最后压榨出来的汁液,才是豆油。难怪这么香,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收进去了。

现在超市里什么酱都有,李锦记、海天等,瓶瓶罐罐摆满货架。可我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陶罐,少了栗江街上的青石板,少了岳父讲“来油”时眼里的光。早些年岳父岳母相继离世,都是高寿,特别是岳父享年九十五岁。他一生最爱吃的就是“万岁桥豆油”,不知他的高寿与豆油有没有关系。今年我去栗江办事,顺道去岳父家看看,想把那个装豆油的陶罐带回衡阳来,但找了很久都没找着,估计岳父把它当宝贝,藏在什么神秘的地方了。

返回时我在镇上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卖部买到一瓶“万岁桥豆油”。玻璃瓶装着,标签还是手工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我当场打开,还是那个味,醇厚,挂碗,琥珀色。我好奇地问老板,为什么这么好又有传统故事的美食,市面上几乎难觅真迹呢?据我了解,2010年6月,它已被列入衡南县首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了。老板叹了口气,说: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做工太复杂,程序要求多,还要手工制作,时间久,成本太高。现在超市里卖的豆油都是机械化生产,把手工制作的程序都省了,都是短平快,所以豆油原来的味道也就没有了,价格也就便宜了。我听完之后,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那瓶豆油,涩涩的,稠稠的。

回到家,我急忙煮了碗面,拌上豆油,坐在窗前慢慢吃。窗外是高楼,车水马龙,可我分明听见了栗江桥下的流水声,看见了岳父笑眯眯的眼睛。

他要是还在,准会又说:“怎么样,皇帝吃的就是这个!”

是啊,皇帝吃的就是这个。可皇帝哪知道,真正的万岁桥,不在桥,不在豆油,在那一筷子下去时,有人给你讲故事,那是烟火人间里,最寻常也最金贵的滋味。那缕豆香,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就断不了。

“万岁桥头豆油香,非遗传承要发展”,我准备以此为题,写一份提案,将栗江万岁桥头的豆油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发扬光大,传承下去。同时提议由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升级为市级。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口琥珀色的乡愁,就为那些还在守着古法、晒着太阳的老师傅们,就为这座桥、这味道,还能在下一个百年里,继续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