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昌
我住的这栋楼只有一个单元,两梯两户,十八楼是顶层复式楼。
自从我住进来以后,发现1802房一直在出租。十多年过去,租户走了一批又一批,可我觉得,这些租户真跟鲁迅《风波》里九斤老太说的那句话一样:一代不如一代了。
第一个租户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租来做办公室。
有次,我到顶楼晒被子,下楼时路过1802,门敞开着,我顺道进去看一眼。房子分上下两层,一层为接待室、展览室、办公区,二层为总经理办公室、会议室、茶室。由于房间都打通了,办公室显得格外宽敞。接待室小妹见我进来,以为是客户上门,边端茶倒水,边介绍业务,我曾在纸媒和公司的综合部门待过,对这种传媒公司很是了解,无非是承接一些杂志内刊设计、电梯楼宇广告、发光字制作安装、展厅展览和铭牌制作之类的活儿,接待小妹见我是行家,笑着让我介绍业务给她,我口头应承着,脚底却像抹了油一样往外溜。
同在一栋楼里进进出出,这家公司的工作人员我基本上都见过,算是熟悉的陌生人吧,总体感觉是这家公司的人,干练有礼貌,还有点文艺气质。
这样过了四五年,有晚夜宵归来,在负一楼遇见两个小美女,手里提着几份外卖,急得直跺脚,一问,是1802的租户忘记带钥匙了。我说这么晚了你们文化公司还加班?小美女见我给她们开门,满是感激地说:“那家文化公司搬了一个多月了,现在是我们电商平台公司租住了。”
“电商平台是干啥的?”“就是直播卖货啊!”“卖些啥?”“啥都卖,吃的、穿的、用的。”“你们都是主播?”“嗯罗。”“为什么还不下班?”“我们是四班倒,二十四小时直播。半夜看直播的人更多。”“你们的直播号是多少,我关注你们哈。”“平台不允许私自加关注,得由平台推……”
天还没聊完,电梯就到达了我住的楼层,我进门,将这些话题关在门外。
慢慢地,楼道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年轻的俊男靓女了,这些人,进电梯后总是盯着手机看,我知道,他们在处理自己直播带来的订单。
一个冬日的周末,阳光很好,我去顶楼晒棉袄,路过1802时,门又敞开着,我往里瞧了一眼,里面一片狼藉,直播支架、补光灯、直播背景绒布……散落一地,一看就知道电商平台公司撤走了。
过后没多久,1802又开始装修了,我去看过,就是很简单的装修,墙刷白,地板砖铺平,房间隔开。有日下班归来,在电梯里碰到家具公司的人,他们在搬运那种上下铺的铁架床,一问才知道,1802变成了餐饮店的集体宿舍了,当时我还想,要是在电梯里遇见个谈得来的大厨,说不定还会教我做个拿手好菜呢。
可新冠疫情说来就来了,这些人什么时候被遣散走了,我不清楚,但是,疫情结束后,听说餐饮店垮了,那些厨师、服务员就再也没见过。
现在,1802被“××超市”租住了。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实体门店,直到负一楼原本宽敞的自行车停车位,忽然间增加了一二十台外卖摩托车后,我才知道,“××超市”是主打“30分钟快送”业务,为服务站周边2公里之内的社区居民提供“手机买菜”服务。看着这些骑手风风火火地早出晚归,我麻木到无感。
可前天深夜,我从外面归来,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忽然间就落泪了,因为此时,一个年轻的骑手,正蹲在电梯的一个角落里,满脸疲惫。
我儿子也喜欢这个动作。每次陪他打完羽毛球归来,进入电梯后,他总是找个角落蹲下,我跟他讲:人要注意形象,得站直,才有样子。可他却说太累了,蹲着舒服些。
其实,我知道,十岁的小家伙,每次打羽毛球,都喜欢用尽全力,他在球场上挥拍、跳跃、奔跑,开心得很,等进入电梯后,要到家了,才会感到疲惫。
我想,那个骑手,也是用尽全力奔波后的自然一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