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建华
“要你搣（音‘灭’）块饼，你跌地上，摔得稀汃烂，你手莫得脶（音‘罗’）？果要再克城里买，得外后日了。”
这些话，正宗常宁人，十有八九听得懂。虽土得掉渣，但生动、形象、贴切，若硬要用普通话来表达，瞬间就少了神韵、失了灵气、没了画面感。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词汇和发音，与百多年前相比，并无二致！
百余年前，没人录音，没小视频，却有人搜集整理成了书。所以，今日常宁话，仍可从书中找到影子。今天人们，也可从书中管窥当时的民风民俗。
同治癸酉年（1873）一个冬日，曾任安徽巡抚、署理湖北巡抚、直隶布政使的唐训方，在常宁老家的观稼书楼，完成了三卷本《里语徵实》的整理注释工作。这本《里语徵实》，写的就是当时的常宁话。
翻阅《里语徵实》，你会发现，那时的很多词汇，至今仍活在常宁话里。譬如：“两手裂物曰‘搣’，音‘灭’”；“手足指纹曰‘脶’，音‘罗’”；“呼狗曰‘嗾’，音‘潄’”；“鼻塞曰‘祝’”……
这些字，至今很多人都这么说。《里语徵实》告诉我们，这些貌似土气的字，实际都是妥妥的古汉语，很高大上！唐训方当年编辑整理时，遍查古籍，找到了这些词汇的来龙去脉。
譬如说一个人很结实，今天的常宁话一般会说，这人很“奘”（音“壮”），唐训方还真从古籍里找到了依据，即扬子《方言》记载，“秦晋人‘大’谓之‘奘’”。
又如，感冒了鼻塞，或不通气、不通水之类，今天常宁方言一般会说“祝”死了，唐训方指出，《广韵》载，“祝”即“塞也”。
还有“䭰 ”（音“蹦”）香，今常宁话一般用来形容特别香的花卉、食物，唐训方也找到了依据，《蜀语》：“香气盛曰‘ 䭰香’”。
前文提到的“汃”烂，常宁话讲稀汃烂、稀里汃烂，都源自《蜀语》，“凡肉之烂者、地之泥湿者、果之熟者、粮食之不干者，皆曰‘汃’”……
那时的不少俗语，今天也还在用。如“吃东道”，即赴宴、吃酒席。唐训方在书中称，“世称主人为‘东道主’，盖本郑人谓‘秦若舍郑以为东道主’，以郑在秦东也”。还指出，历史上除了“东道主”，尚有“北道主人”“南道主人”，这也是《里语徵实》的趣味性所在。
唐训方在编撰《里语徵实》时，收录的方言均一一征引了书证，要么是见诸古人文字，要么阐明了来源、涵义、用法，使该书成了一部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俗语辞书。因收录内容广泛，还成了地方史志的重要补充。譬如“蕃薯”一词，书注曰：“吾邑蕃薯为邑令王粤麟所遗，王，闽人也。”清周亮工《闽小纪·蕃薯》可证：“万历中，闽人得之外国。瘠土砂砾之地，皆可以种。‘吕宋国野生朱薯，经商于吕宋国的闽人传入闽，王粤麟移栽常宁。”
今天的常宁人，都要感谢和记住王粤麟——这位乾隆十八年任常宁知县的王同志，从家乡引来了红薯种，有力地解决了常宁的粮食问题，常宁人口从此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