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四合院

那些年的四合院

■张锋锋

“吹着自在的口哨,开着自编的玩笑……”

1993年夏末,十九岁的我攥着耒阳师范的毕业证,和同窗哼着当年风靡一时的歌,回到了阔别三年的母校——耒阳市新市镇中学。这所后来并入耒阳五中、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里的乡村中学,是我教育生涯的第一站。三十三年光阴流转,我走过一所又一所校园,可老四合院里的种种过往——钟声、咸菜、油印试卷、宿舍夜谈,还有菜刀敲铁轨的趣事从未在记忆里褪色。一桩桩细碎往事,拼凑起我们那代人滚烫热烈的青春。

迎新大会上,校长的欢迎辞大多随风飘去,唯独那句“给你们每个人分一间单人宿舍”,让刚走出师范校门的我们瞬间炸开了锅。

兴冲冲跟着总务处老师走进老四合院,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二楼,推开房门,一腔欢喜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地板下陷,踩上去咯吱摇晃,墙皮泛黄剥落,墙角蛛网密布,屋里只摆着一桌、一椅、一床。刚才还欢呼雀跃的我们一下子愣在原地。可少年人心性豁达,愣神片刻就缓过劲来:屋子虽是破了点,但这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啊!

女老师们心思细,爱美,买来大白纸糊墙,用粉绸布把房间隔成起居区和办公区,半个下午就收拾得温馨妥帖。我们男老师就糙得多,旧报纸胡乱糊了发黑的墙,床往墙边一靠,办公桌往门口一摆,随性自在,倒也舒坦。

校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们记了一辈子:“我最喜欢中师生了,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这话绝非虚言。班主任工作是标配,任教科目全看学校缺口——缺数学教数学,缺语文教语文,最犯难的是英语。中师三年没开过英语课,可教学任务摆在那儿,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头天晚上抱着教材啃透,第二天站上讲台现学现教,硬是把这门课扛了下来。

那时候教具匮乏,一台录音机传了一届又一届,按键失灵、磁带缠结是常事。我们放下教案就客串修理工,对着机器捣鼓半天。备课改作业常常熬到深夜,连翻书都得轻手轻脚——木地板隔音极差,一点动静楼下听着就像打雷,稍不注意扬起灰尘,还会打扰隔壁同事休息。

学校的司铃师傅偶尔请假,打铃的差事就落到了我们头上。

那时候没有电铃,全靠挂在四合院与教学楼连廊下的“钟”——一段废弃的火车铁轨,被岁月磨得锃亮,牢牢吊在廊檐下。一把铁锤,就是敲钟的工具。规矩我们烂熟于心:预备铃一下一下地敲,声线悠长,给孩子留足回教室的时间;上课铃两下连敲,节奏沉稳,催启课堂;下课铃三下连动,脆生生的,藏着孩子们的期待;放学或集会,就快速抡锤,铿锵的声响能飘遍校园每个角落。

铁锤常常在传递间不知所踪。有好几次眼看要打下课铃,铁锤还没找到,我们急得团团转,转身从就近老师屋里抓出一把菜刀,用刀背对着铁轨敲下去。那尖锐又带着慌乱的声响,至今想起来还让人忍俊不禁。

教书之外,最费心思的是寄宿生管理。

那时候条件差,几十个男生挤在教室改成的宿舍里,上下铺密密麻麻,熄灯后讲小话、打闹是常事。为了整治纪律,我想了个笨办法:趁有学生请假回家,熄灯后悄悄溜进宿舍,躺在空床上听他们聊天。第二天早自习,我把昨晚孩子们聊的内容连语气带腔调复述出来,底下几十双眼睛瞪得溜圆,齐声惊呼:“小班神了!”

为了抓躲在楼道角落随地小便的男生,我们搬梯子从楼顶维修孔爬上去,猫在屋檐上蹲守,活脱脱两个侦察兵。

还有一回,一个学生带了一葫芦咸菜——那是他整整一周的下饭菜,一返校就被偷吃了大半,红着眼圈来找我。我在班上讲了半天道理,可孩子们早订了攻守同盟。几个年轻老师一合计:这么咸的咸菜,偷吃了肯定要不停喝水!接下来半天,我们盯着教室后的水缸,果然抓到几个一下课就猛灌水的孩子。挨个谈心后,孩子们很快招了。我们没骂没罚,只让他们把自己的菜补还给同学,还给全班讲了寄宿生带菜的不易。

日子一晃到了九月底,人生里第一笔工资终于到手——两个半月,整整七百多块。攥着那叠厚厚的钞票,又赶上国庆长假,我们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高兴得像过年。

大家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要给爸妈买点什么补身子,要给师范的恩师寄点家乡的特产,要给在外工作的同学捎点小礼物……算来算去,满纸都是别人,唯独没想着给自己留一点。可就算这样,我们还是乐得合不拢嘴——那是这辈子最踏实、最骄傲的一笔钱。

工资带来的热乎劲儿还没散,期中考试就来了,我们又多了个新身份——刻卷工。

一块钢板、一张蜡纸、一支铁尖笔,就是出试卷的全部家当。这是个实打实的技术活:握笔在垫着钢板的蜡纸上刻字,力气大了会划破蜡纸,印刷时漏油,试卷黑一大片;力气小了蜡层刻不透,印出来的字模糊不清。我们抱着蜡纸一遍遍向老教师请教,刻坏一张又一张,终于刻出工整清晰的试卷。油印环节更是笑料百出,油墨蹭得满脸满手,一个个活脱脱成了“黑旋风李逵”。

讲台上是老师,下了讲台,四合院里才是我们真实的样子。

学校食堂的大锅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腻了,我们这群年轻人便自发搭伙,凑钱买菜、轮流做饭。每到中午,四合院里飘满菜香,我们端着白米饭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东家夹一筷子菜,西家尝一口汤,热闹得像一大家子人。

早餐,我们常端着碗蹲在走廊喝粥啃馒头,时不时就有油粑粑、蛋糕之类的零食“从天而降”,恰好落进碗里。等我们回头,只看见拐角处跑开的小身影,还有一串银铃似的笑声。这帮孩子的感恩,从来都直白又滚烫。

课余也从不冷清。四合院西南角的工会活动室里有一张台球桌,没课的时候我们都爱前去打上两盘。有位副校长一度也迷上了台球,半夜三更还在练球,清脆的撞击声常把我们吵醒,我们也不恼,翻个身笑着骂两句,又接着睡。更多时候凑在一起打双升级扑克牌,输了的人要么脸上贴张白纸条,要么从长板凳底下钻过去,每次都惹得一院子人哄堂大笑。

要是谁评了先进、遇上喜事,我们就趁着月色在院子里摆上小桌,买上瓜子、嗦螺,提几瓶冰镇啤酒,学着古人举杯,扯着嗓子背唐诗宋词,硬要凑一回文人的风雅。校长也开明,常常拎着杯子过来凑热闹,末了总会叮嘱:“别喝多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那语气,像极了操心孩子的老父亲。

三十三年倏忽而过。那座四合院早已不在,那段铁轨钟也不知去向。可那些零碎的片段——钟声、咸菜、菜刀、油印、半夜台球的脆响——每当夜深人静,总会涌上心头,清晰得像昨天。一下是预备,两下是上课,三下是下课,那是我教育人生的起点,也是一群中师生最滚烫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