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毛钱汽水的甜味

四毛钱汽水的甜味

■陈金平

提起笔来,还没落下一个字,泪珠已滚过脸颊。它是烫的,带着我的体温。此刻,我的心也是烫的。

夏天楼顶的风是热的。我坐在桌前,左手捏着常宁作协李世平老师寄来的会员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情久久难平。索性摊开纸笔,用文字,把半生走一遍。

1996年三四月间,正是莺飞草长的季节。一个十五岁的乡村少年,用一根扁担挑着两只箩筐,一头是书本,一头是被褥,正吃力地往家赶。是的,我退学了。因为穷,因为再也撑不下去,我离开了心爱的校园。距离中考,不过几个月。

报考费一百二十块,压了我整整三十三年。

那时家里实在太穷。上学期的学费,直到快放寒假才分几次勉强交清。当班主任贺礼文老师在班上宣布,没交报考费的同学不能参加中考时,我的天塌了。我不想再看见父亲因为没钱而沉默不语的脸,也不想再看见母亲低头求人借钱时弓下去的背。我决定,退学,打工去。

趁老师不注意,我把书本悄悄转移到宿舍;又趁宿舍人少,在好友贺家荣的帮助下,从学校后方围墙的缺口处把担子挑出去,抄小路逃回了家。那天夕阳很美,可少年的心是乱的。一进门,父亲只看了我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下地。母亲站在一旁,默默抹泪。

时至今日我依旧感慨,父母勤勤恳恳半辈子,却凑不出一百二十块的报考费。那种窘迫,像钉子一样钉在心底,经年不朽。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成绩一直不算差。贺礼文老师刚接手我们班时,便看出我在语文上有点悟性,特意找我谈心,说了许多鼓励的话。我格外爱听他讲课,如今回想,总觉得他上课每句话都像是单独说给我听的。也是从那时起,一颗热爱文学的种子,悄悄在心底扎了根。

退学后的第三天,恰逢周六。贺礼文老师、教导主任陈首印,连同几位任课老师专程来家里家访,苦口婆心劝我回学校。那时考上中专还能分配工作,对农村孩子来说,是一条很体面的出路。我看着老师们满眼的期许,又扭头望了望那间借来住的、四处漏雨的土砖老屋,最终还是咬死了那句话——不读了。多年过去,这份对师恩的辜负,依旧是我心里最深的愧疚。

我决定去打工。二叔清明回乡,把我带去了珠海,做建筑木工,一天十七块钱。我穿着父亲的中山装,怀揣借来的七十元钱,苦自不必说,十五岁的少年顶着南方三十七八摄氏度的烈日做小工,背七八十斤重的木板。背上晒脱了皮,手一抹,黑红的老皮掉下一大片,露出淡红的新肉。汗水一钻进去,疼得钻心。但我顾不上疼,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从《读者》上读到的那句话:“把身体的苦和精神的乐强行扭在一起,张力就出来了。”我从没叫过苦。和我同来的堂兄比我大一岁,干没几天就扛不住回了老家。我想,人活着就是来吃苦的。能吃饱饭,能挣到钱,就是天大的快乐——更何况,还有一桩更大的乐事等着我。

工友里有个爱看书的,存了一木箱杂志,《江门文艺》《佛山文艺》《廉江文艺》,还有《读者文摘》,里面居然还有沈从文的《边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等,一大箱上百本,他得知我爱读书后,大方得很,直接把钥匙给了我,说随时可以翻阅。对于一个捡到纸片都要看几眼的我来说,那简直是一座宝藏。每天收工后,我就一本一本地啃,那是艰苦日子里最快活的时光。

痛苦伴随着快乐,日子一天天过去。月底发工资,五百二十七元。我让二叔寄了五百元回家,自己花八块买了件红T恤,又用四毛钱奖励了自己一瓶汽水。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天。

很多年后,当我坐在楼顶,捏着绿色的作协会员证时,我又想起了那个珠海的晚上。那瓶四毛钱的汽水,气泡早就散了,可那股甜味,居然在嘴里留了三十三年,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