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秋岁

故园秋岁

■康传旺

离开故园已三十余载,岁月的筛子滤去了许多陈年往事,唯独故乡的秋天,像一枚熟透的坚果,始终在我记忆的深处坚硬地存在着。那不仅仅是一季风光,更是一段被金黄、鲜红与剔透交织而成的流金岁月。

处暑一过,季节的闸门便轰然打开。村头那片望不到边际的稻田,像是被大自然的巨手泼洒了浓墨重彩的油画颜料。一夜之间,千重稻浪翻滚着成熟的讯息。细长的稻叶在秋阳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的腰肢,那是大地对耕耘者最谦卑的致谢。

记忆的胶片倒回三十年前,那时还是大集体的光景。秋收,是一场全村动员的战役。广阔田野上,女社员们结对成排,手中的禾镰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沙沙”的割稻声此起彼伏;男社员们脚蹬打谷机,那“轰隆隆”的脱粒声,混杂着汗水砸进泥土的声响,汇成了一曲激昂的田园交响乐。那时的人们,脸膛被晒得黝黑,唯有挂满汗珠的额头下,双眼闪烁着丰收的喜悦。村前屋后,柿子树卸下了绿装,光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个橘黄的“灯笼”。儿时的我们,总能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妙招——或是用长竹竿绑上钩子,或是爬上树杈,摘下那高过头顶的果实。来不及擦拭,一口咬下,那汁水便像蜜糖一样炸裂开来,从舌尖一直甜到心窝,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大自然最奢侈的馈赠。

若说稻谷是主食的厚重,那辣椒便是佐餐的灵魂。家乡的土地似乎天生就适合辣椒生长,每家每户的菜地里,辣椒是绝对的主角。金秋一到,翠绿的枝叶间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它们在枝头羞答答地垂着头,却又掩不住那红扑扑的娇艳。

这时节,农家人的院落便成了红色的海洋。主妇们忙着采摘、清洗,将红透的辣椒摊晒在簸箕里,置于阳光下。不出几日,水分蒸发,辣椒干瘪却脆生,成了炒菜时最点睛的作料。若是放上几颗“红辣椒灰”,整盘菜肴便瞬间有了灵魂。而更令人回味无穷的,是那坛子里的剁椒酱。新鲜的辣椒斩碎,拌上适量的盐,封入陶坛,静待时光的发酵。几个星期后,启封的那一刻,酸辣的香气扑鼻而来,那是冬日御寒的利器,更是对味蕾最原始的刺激。后来我才知晓,这红艳艳的小果子,竟蕴含着丰富的β胡萝卜素、叶酸与维生素C,是蔬菜界的营养翘楚。但在那时,我们只知道它能让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村前那条蜿蜒的小河,在四季中各有风姿,但我独爱它在秋季的模样。随着天气转凉,夏日里在小河中嬉戏打闹的孩童没了踪影,河面仿佛在一夜之间收敛了脾气,变得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河水绿得像一块无瑕的翡翠,静静地躺在山谷的怀抱里。偶有微风拂过,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闪烁不定,让人不禁想起苏东坡那句“水光潋滟晴方好”。

“一场秋雨一场凉”,秋虫取代了夏蝉,开始在草丛中进行着低吟浅唱。清晨,草尖上凝结的露珠,晶莹剔透,仿佛是谁遗落在季节深处的心事。陆游诗云:“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秋分一过,故乡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极高远的蓝,云朵疏散自如,像极了棉絮。黎明有晨风拂面,清爽而不刺骨;午后的阳光已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存而熨帖。夕阳西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迎面吹来的徐徐晚风,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浓缩在了这条归途之上。

三十年的光阴流转,城市的霓虹再绚烂,也掩盖不了记忆中那片金黄的稻浪;餐桌上的珍馐再丰盛,也替代不了那口故乡辣椒的辛香。无论我走多远,只要闭上眼,便能看见那片土地在秋风中摇曳生姿——那是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故乡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