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斌
周六傍晚,我途经封开人民广场,恰遇一场露天电影。广场上人来人往,影子被霓虹拉得忽长忽短,唯独那方白色幕布前,人影寥寥。我驻足凝望,光影在幕布上明明灭灭,一缕思绪竟顺着那束光,瞬间被拉回到三十多年前的故乡。
那时村里尚未通电,乡间热闹的祁东渔鼓也还未盛行,一场露天电影,便是乡村最奢侈的消遣。放映员极为稀罕,几个村子才有一位,且放映一晚价格不菲。唯有村中长者寿终正寝,后辈儿女才会郑重其事地请来放映员,一来感念长辈一生勤恳,二来也是以这种最淳朴的方式尽孝。有时放映员排期太紧,村里便得派几个青壮年,扛着扁担走十来里路去邻村请,天黑了才把人领回来。我那时还小,去不了,便坐在村口等。
乡下的放映场地比较简陋,多半选在村头那方开阔的晒谷场上。一方素白的大银幕,四个角用粗麻绳一扯,紧紧缚在场地边上的两棵老树腰间。若没有树,便临时挖坑立杆,用石头砸实。晚风吹过,银幕便轻轻鼓起来,又缓缓塌下去,像一面会呼吸的帆。
晚饭后,乡亲们七手八脚地把放映机和柴油发电机抬过来。放映机稳稳落在八仙桌正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铁兽。放映员将发电机绳一拽——“突突突”地吼起来,一束雪亮的光柱猛地刺出去,沉沉夜幕被撕开一道白口子。顷刻间,寻光的飞蛾扑涌而来,在光柱里翻飞,把整个夜晚搅得忽明忽暗。
那时,每晚顶多放一两部片子。胶片齐整整码在墨绿色的铁皮影箱里,铜搭扣一按,“咔嗒”合得紧紧的。掀开箱盖,一股樟脑丸混着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闻着就叫人心头发痒。乡间能看到的片子数得过来,翻来覆去就是《闪闪的红星》《南征北战》《少林寺》那几部。纵然剧情耳熟能详,台词倒背如流,可只要幕布一亮,大家照样看得眼睛发直,连孩子都不闹了。
若是听说邻村准备放电影,消息就会传得比风还快。到了放映那晚,太阳刚下山,家家户户的烟囱早早歇了火。田埂上霎时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手电筒光柱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像散落在田间的点点萤火。老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腰后吊杆旱烟袋,走一步晃一下;年轻姑娘和媳妇们则翻出压在箱底的新衣裳,临出门还匀匀地抹一层雪花膏。晚风迎面拂来,脂粉的甜香和晒谷坪上干爽的稻草气息搅在一处,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银幕前头最好的位置,自然留给本村人。他们从自家搬来长条凳,一家挨一家地坐着。外村来的人就自觉多了,远远站在后头空地上,也不争,也不挤,光是仰着头等。场地边上,草垛顶上趴着孩子,老树桠上也骑着孩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一窝探头探脑的麻雀。
我们村常请的放映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大伙都叫他老陈。他有一双特别稳的手,装胶片时拇指和食指捏着片卷边缘,像捏着一片薄冰,轻拿轻放,从不出错。每次换盘的空当,他总要点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看银幕,仿佛那些看了无数遍的画面仍然叫他着迷。晒谷坪上闹哄哄的,笑声、喊声、板凳拖地的吱呀声,搅成一片。底下的长辈时不时抬头吼一句“坐稳当点!”——吼完又接着聊自己的。旱烟袋磕在鞋底上的脆响,混着孩子们嘴角的口水味,把那个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等老陈把机器摆弄妥当,那束白光“唰”地一亮,满场的喧腾便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电流的“滋滋”声从喇叭里淌出来,细碎又熟悉,像某种仪式前的静默铃。片头一跳出来,所有人的眼睛便齐刷刷粘了上去。那一瞬间,所有赶路的疲惫、白日的操劳,都像被那束光吸走了,只留下晒谷坪上黑压压的人影,和整个村子屏住的呼吸。
看到精彩的打斗场面,暗处的孩子悄悄比画招式。一本胶片快到尾声,银幕右上角冒出几个白点,声音拖出长腔——片子到头了。老陈拧亮小灯,松螺丝,卸空盘,换上新盘,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滑。待马达重新转动,光柱一亮,画面续上,人群的声音又沉下去。偶尔放映机卡壳,银幕只剩一片白光,人群中便响起善意的哄笑。不一会儿,光影继续流淌,岁月也仿佛在那一刻变得宽容而缓慢。
观影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当片尾字幕伴着激昂的乐曲缓缓升起时,小灯亮起,那束刺破黑夜的光柱骤然熄灭,原本沸腾的晒谷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瞬间跌入一片寂静。孩子们从草垛上、树桠间滑溜下来,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争论着刚才的招式;老人们则不慌不忙地磕净烟斗里的残灰,将烟杆往腰间一别,借着微弱的月光,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方才还弥漫着脂粉香与烟草味的夜风,此刻只剩下一丝干草的微凉。
但也不是每场电影都散得这样热闹。有一年冬天,邻村放电影,母亲带我同去。那时我才五六岁,小到记不清那晚放的什么片子。
出门前,母亲从木箱底翻出一条驼色的新围巾——那是她大半个月在煤油灯下熬出来的,一针一线,熬红了眼,熬弯了腰。她帮我套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手指在我下巴上停了一停,说:“困了就睡,妈叫你。”
那晚银幕上打得热闹,拳脚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坐在母亲身前,被她从背后拢着,下巴缩在围巾里,驼色的毛线蹭着脸颊,尽是新鲜棉线特有的、带点涩的暖。不久,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在那束光的边缘,在母亲臂弯里,在半懂不懂的打斗声里,睡得很沉。
醒来时电影已经散了。晒谷场上空荡荡的,只剩那面幕布还在风里一鼓一鼓地喘气。人声早退去了,手电筒的光也没了。我下意识摸向脖子,围巾不在。我仰头看母亲,她正打开手电筒,弯着腰在地上寻找。
我张了张嘴,没喊她,心里充满内疚和懊悔,脖子里空落落的,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意顺脊背一路爬下去。手电筒的光柱贴着地面扫来扫去,草屑和影子搅在一起。末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句:“算了,天亮了再来找。”
那晚她牵着我的手往回走,一路无话,却握得很紧。夜风从脖子四周灌进来,我缩着肩,她也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后来,她再没提起过那条围巾。她不是忘了,是怕一提起来,我就想起那夜的冷,想起脖子上空落落的那一阵风。她宁可那条围巾永远丢在冬夜里,也不愿我为此多难过一次。
夜风一吹,我回过神来。眼前是霓虹闪烁的广场,幕布又大又平整。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是亮的,可我心里头空落落的。银幕上光影还在跳动,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冬夜的晒谷场——手电筒的光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母亲弓着背,草屑和影子在她脚边搅成一团。那条围巾终究没有找回来,可多年后想起来,那束扫过地面的、微弱的、颤颤的光,竟比任何一束放映机打出的光柱都更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