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豆佬倌

故人豆佬倌

■朱小平

故乡湘北方言,多平声,发音温软轻柔,引申出来的意义,有八百里洞庭那般宽广。

呼“佬倌”二字,表示是这一个唤者的老公;若在“佬倌”前面再加一个姓或名,喊出来就是与这个唤者无关的老男人。

“豆佬倌”是我老家渔场砖窑厂的伙夫。一辈子没有一个女人称他一声“佬倌”。

我的童年,留守在爷爷家。爷爷当年是渔场书记,他命令我喊豆佬倌为“豆爷爷”,背着爷爷,我和渔场所有人一样,叫他“豆佬倌”。

我至今还不知,豆佬倌姓甚名谁,究竟是哪里人。只记得他操一口接近于湘西北与鄂东南多地杂混的异乡腔。这也让我联想到,豆佬倌在来渔场之前,一定到过许多别的地方。到过许多地方,如今是旅游观光或留学出差,但对于那个年代的豆佬倌来说,应是漂泊是流浪。

豆佬倌身边没有一个走动的亲戚。围绕他名字的由来,我思忖了好多年。也许是他长得如《西游记》里的侏儒土地公,老都老了,还矮小如豆,又“土”气横秋。“土”字在他的腔调里,发声是“豆”;更大的也许,是因为他初来时看守的渔场名为“斗湖”,“斗”和“豆”同音,“斗”字要用在有些霸道有些脾气的人身上,不适合他。

砖窑厂在我爷爷家前方,隔着一条长长的通水沟渠,房屋两端有两座坝基,拉近了我与豆佬倌的距离。豆佬倌与我爷爷年纪大约相仿,自我有记忆起,他就与我爷爷一同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豆佬倌长得有特点,两颗门牙长期龅在嘴巴外面,给人感觉长期在笑,笑得眼睛扯起一条墨线缝,又使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正在看着你、还是已经睡着了。

豆佬倌睡眠很少,每天忙碌得脚不离地,只有在中饭后小睡一会儿。

清早,砖窑厂的切砖机器还没开启,豆佬倌烧开的一铁桶梨树叶浓茶,就已晾凉在厂房厨屋墙边矮桌上。桶系上挂着一只印有红漆字“为人民服务”的把缸。我不肯去幼儿园的日子,爱在砖窑厂码泥坯砖的巷道穿梭,渴了就去铁桶里舀茶喝,饿了就走进厨屋,抓灶台筲箕里的黄锅巴嚼,我不怕豆佬倌,他总是很亲和地嘱咐我:“手上有泥巴,要洗手手哩。”

豆佬倌自己的手,除了做饭菜时干净,多数时候都沾着泥巴。他不断翻码土坯泥砖,码出各种镂空的通风向阳花格,等一批砖坯干透后,趁天气,赶夜工上窑烧砖,豆佬倌抢着当夜班总指挥。怎么码砖坯、怎么塞煤块、怎么扎外箍、怎么生火、烧多长时间,他了如指掌。火力大了,炭与砖烧焦粘成坨;火小了,烧出嫩火砖,手掌一拍断成两截,砌不上墙。中火砖最好,一块块干脆有型,上得了墙,经得起风吹雨打。豆佬倌烧窑时话最多,中气最足。

窑火冷却,豆佬倌拍拍手上的泥灰,转身又走向菜地。为食堂省开支,他在砖窑厂侧面空地,种了大片蔬菜。劳力工吃得多粪肥也多,豆佬倌浇得勤,青瓜青得早,辣椒红得快,引来邻近村妇眼红、小孩子嘴馋。渔场有几个爱占便宜的妇人,走过路过,总要顺手扯他几根葱蒜,捞他几把菜叶。有时豆佬倌正巧碰上了,妇人对他笑笑,叫声“豆佬倌”,这事便一笑而过。砖厂的劳力工,一边讥讽豆佬倌前世亏伤了女人,一边骂他老傻瓜。

男孩子放学,常来偷豆佬倌菜地里的青瓜吃,摘他的小番茄当子弹打游击战。女孩子吵架时,常骂一句:“你长大嫁给豆佬倌”,以此话诅咒对方。豆佬倌也不生气,拿一把“济公牌”烂蒲扇,连拍几下脚后跟,孩子们四散躲藏到砖巷道,等豆佬倌进了屋,他们又从菜地里探出了脑袋。豆佬倌在他们眼里,如同田野上的稻草人。

无奈的豆佬倌,只得提着空菜篮子,可怜兮兮去状告我爷爷。爷爷凶了他一顿,要豆佬倌学着“凶”一点,豆佬倌搓着泥污手,说他学不来。爷爷让他背上那个洒农药的喷雾器:“以后用它洒水浇菜。”

喷雾器镇住了豆佬倌的菜地,也镇住了那几个妇人。

我知道内情,不怕凉水会毒死人,也偷过他一次菜。

那天中午,豆佬倌睡在竹躺椅上,蒲扇盖去他整个双腿,我从他张开的嘴里呼出的鼾声,确认他已睡着。我猫脚走进他的菜地,匍匐在辣椒树下,扯秃了他半块土的红苋菜苗,选了一把有蔸子的拿回来,其余扔在菜地里,晒起死蔫蔫。

我在屋前小沟岸栽了一排苋菜,得意洋洋地告诉爷爷:“我种了好多鸡冠花。”未料爷爷听后怒发冲冠:“你竟敢去偷豆爷爷的菜?”

那时我已上小学了,懂得一点是非对错,可内心的胆怯,促使我硬起舌头说了谎。信奉“棍棒底下出好人”的爷爷,举起扫帚朝我扑,扫帚落了空,我的哭叫升了天。豆佬倌闻声从坝基跑过来,挡住了爷爷准备再次扑打我的扫帚。

“快跟豆爷爷道歉!”

“偏不跟这个丑八怪矮老鬼道歉!”当我竭力想要隐藏的羞耻感,被人直视,瞬间伸出了愤怒的舌剑。豆佬倌忽然低下头,双手仍不忘按紧爷爷的扫帚,我奋力逃跑,忽视了豆佬倌脸上的卑微与悲伤。

不知豆佬倌给爷爷施了什么魔法,爷爷一改往日暴脾气,开始轻言细语教我守规矩。大抵是豆佬倌送我的一盆鸡冠花,感化了爷爷。一个旁人,生病去镇上就医,还想着邻家小女孩的希求。

那盆鸡冠花红得正旺时,豆爷爷病故了。红色,那时竟也成了我最伤心最愧怍的颜色。

豆爷爷离开三十年了。我的身边,再没有出现一个像他那样的人:非亲非故,却长期包容我,且不带任何目的企图地疼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