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杰
金龙水库在溪江乡金龙村。村以库名,库因山就。水从四围的岭上淌下来,聚在一处,就成了这面镜子。
镜子照着天,天就矮了;照着山,山就软了。水是绿中带青的颜色,近看墨绿,远看碧沉沉的。水有二十四米深——听李佐顺老师说,当年筑坝,把桩打下去,打了一根又一根,总不见底。现在想来,那底下该是埋着许多人的汗珠子,还有铁锹磕在石头上的火星子。
我打电话给李佐顺老师。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含糊,像是午睡刚醒。他说起水库,往事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一个一个浮上来。
那时候开集体工,全金溪区一千多个青壮劳力,挑着箢箕,背着锄头,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没有机械,只有一双手;没有水泥,只有山上的石头和河底的黄泥。夯土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咚,咚,咚,像大地的心跳。李老师说,夜里睡在工棚里,耳朵贴着地,还能听见白天夯土声的余韵,像水库自己在长骨头。
李佐顺老师说着,声音忽然高了一些:“修水库那会儿,你外公是最不肯迁的。我记得很清楚。”他顿了一下,“其实他不是不讲理,他是舍不得……”
水库占了四个生产队的田土山——井边、老屋、铺里、桑园。井边是我外公的组。那些田埂上的稗草、山上的南竹杉树、晒谷坪上发白的石板,如今都在二十多米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外公李光明那年还年轻。干部来做工作,来了一拨又一拨,他只有一句话:“祖祖辈辈土生土长住在这里,我的胞衣都埋在这块地方。”后来他在本组另择地基。只有邱衡明迁去了培兴村,李宏玉和晏良成迁去了排前永安村。走的那天,听说邱衡明在水库堤岸上站了很久,回头望了一眼又一眼,眼泪双流。
小时候去外公家,要走很长一段田埂路。稻子抽了穗,擦过胳膊,沙沙地响。路的尽头就是水。外公的屋建在水边上,开窗就能看见水面。他喜欢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口,什么也不做,就看水。有时从午后一直坐到天色擦黑,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缝里映着水面金晃晃的光。他两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不响,像水底下的鱼在摆尾巴。有时候我喊他,他也不应。
他看水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小时候总想问,又总没问。如今再也问不到了。
李老师说,那时候日子紧巴。水边的人有水的办法。来客了,或是家里断了荤腥,村民就取下墙角的网,棕丝编的,用桐油浸过。人站在水边,腰一拧,胳膊抡圆了,网张成一个圆圆的罩子,“哗”地落下去。网出水的时候,水珠子亮晶晶地落回水面,砸出许多小小的坑,又平了。网兜里蹦着几尾白花花的小鱼,不多,一餐刚刚好。
电话那头,李佐顺老师打了一个呵欠。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水面冒了个泡。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些扛着锄头来修水库的人,有许多已经不在了。井边组还在,外公住过的房子还在,只是青瓦上生了苔。水面还是那个水面,只是岸上的路更硬了,硬得踩不出脚印了。
外公如今也不在了。舅舅把他葬在水库管理所旁边,离水很近,一抬眼就能望见整片水面。他守了一辈子的水,现在换成水守着他了。这样也好。
那水底下,井边、老屋、铺里、桑园的旧屋基,一千多双夯土的手印嵌在坝体里,都还在。水越深,压得越实,越不容易散。
外公若在天有灵,大概还是会坐在那面坡上,眯着眼看水。水底下的东西,比五十年前多了——多了那些沉下去的屋基,多了夯土的手印,多了他的坟。而他眯着的那条眼缝里,水光一闪一闪的,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线,把所有的日子都缝在一起了。
鱼还在水里游,外公遗像还在墙上挂着。风吹过来,水皱了皱。过了一会儿,又平了,像从来没有皱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