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圣清
秋分一过,凉意便悄悄漫过湘南大地。桂树的枝叶间,一簇簇细碎金粟躲在浓绿叶片底下,悄无声息地绽开。街巷之间,桂香悠悠飘荡,和耒阳乡间飘来的糯米胡子酒气息交织在一起。当地传说,三国时期蜀国大将张飞屯兵耒阳寨下仙,县令庞统设宴招待,用的是当地糯米甜酒,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蓬松的酒糟,状如细碎的胡须,清甜醇厚。张飞饮后大加赞赏,后人便唤它“张飞胡酒”,胡子酒的叫法,也顺着耒水的粼粼波浪,传遍了四县八乡。
酿胡子酒,是门慢功夫。必得选颗粒饱满的上好糯米,用山泉水淘洗干净,不沾一丝尘污。用杉树木做的饭甑蒸熟。蒸的时候有讲究,要反复浇水,让米粒吸足水分保持颗颗分明,不能生硬如石,也不要软烂成团。起锅后,带有木香气的饭团倒在竹篾箕里摊开,借着清凉的穿堂风慢慢冷却,拌入用马鞭草和瓜子莲研磨混合成的酒曲,成就了胡子酒独有的风味。
拌匀的糯米饭装进粗陶大缸,逐一压实,中间挖一个小窝,用棉絮裹紧缸口起到保暖保温作用,任其在时光里自然发酵。约莫两天光景,待掀开棉絮,窝里竟神奇地积满了澄黄的酒液,凑近一闻,甜香里带着微微的酸,沁人心脾。这便是胡子酒了,酒精度数不高,入口是醇厚的甜,咽下去,喉咙里留着淡淡的米香。酒里的酒糟更是宝贝,饱满的米粒吸足了酒液,嚼起来软糯带劲,藏着山野谷物的滋养养分,是食补的好物。
记得村里有位叫寿伯的老人,是一位酿酒的好手,平日少食米饭,偏爱饮胡子酒,年近八十依旧身子健康硬朗。寿伯不仅酿酒技术好,也是湾村里的议事族长。有一年的三伏天,村东头两户人家因争一丘田的田水,产生争吵。寿伯听说后,把两户当家的请到自己堂屋,端出清冽的胡子酒,一人倒上一碗。两人气鼓鼓地坐着。寿伯也不评理,慢悠悠地说:“你们先喝口胡子酒止渴。”一碗甜酒下肚,燥热的喉咙润了,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几分。寿伯这才开口:“你们看这胡子酒,糯米要蒸得透,酒曲要拌得匀,发酵要等得久,一步急了,便出不来这醇厚的味道。田水的事,也是一样。人啊,平和处世,日子才酿得甜。”两户人家听了,胸中戾气渐渐消散大半,后来便握手和好了。
胡子酒从来都是日子里的“底气”。农忙时节,天气燥热,农人辛苦,这时,陶罐里的冷山泉水冲开的酒糟,是止渴、解暑、消乏的好物。村里的长寿老人,也尤爱此酒,每日抿上两口,日子过得从容安然。乡间妇人坐月子,也常饮此物温补身子,恢复元气。
岁月流转,时序更迭,如今的餐桌上,酒品选择愈发丰富多元。胡子酒作为传统的绿色谷物食品,低度温润,契合现代人健康饮食的追求,小酌浅饮之间,更适合亲友之间从容叙旧、维系人情,让时光过得松弛舒缓。
秋意渐浓,桂树花香浸润着湘南街巷的悠悠岁月。这盏琥珀色琼浆,载着久远的传说、山野的清香,也藏着故土故人的温厚善意,岁岁年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烟火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