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曹”与“三苏”战队,谁是“最强父子档”?

父子作文比赛:
“三曹”与“三苏”战队,谁是“最强父子档”?

■关  禾

如果把中国文学史看成一场跨越千年的“作文比赛”,有两支家庭小分队可能会登上一个擂台:曹操、曹丕、曹植组成的“三曹”,以及苏洵、苏轼、苏辙组成的“三苏”。

前者生活在汉末魏初,后者活跃于北宋,相隔近八百年,却都是中国文学史上少见的父子三人皆以文章闻名的家族。曹操把乱世写进“白骨露于野”的诗句,曹丕以“秋风萧瑟天气凉”写尽离愁别绪,曹植留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飘逸柔美;苏洵以史论剖析治乱,苏轼既能写出“大江东去”的豪迈,也展现“千里共婵娟”的浪漫,苏辙则阐明“文者气之所形,气可以养而致”的文论主张。

一边是建安风骨,折射出乱世中的政治风云;一边是宋代文章,承载着士人笔下的经世之思与人生况味。假如六个人真的坐进同一间考场,谁能拔得头筹?

乱世与治世

“三曹”和“三苏”,各写各的时代

“三曹”的文学成就,与汉末魏初的政治变局密不可分。

东汉末年,战乱频仍,原有的政治秩序受到冲击。曹操在军事和政治活动之外,始终保持着读书、赋诗的习惯。《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书》记载,曹操“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

他的文学兴趣又影响了儿子曹丕、曹植。不过,父子三人并没有走上同一条创作道路。曹操的诗歌多与战争、社会动荡和政治抱负紧密相连;曹丕既写诗,也思考文学理论的价值和规律;曹植则在诗歌、辞赋中展现出极为突出的才情。父亲的政治抱负、哥哥对文学的自觉,以及弟弟在诗赋上的表现力,共同构成了“三曹”不同的文学面貌。

“三苏”的成长道路则有所不同。苏洵、苏轼、苏辙生活在北宋,彼时科举制度和士人文化已经相当成熟,文章不仅是个人表达的方式,也是士人参与政治、获得社会声望的重要途径。

但苏洵年轻时并没有很快显露出文章才能。《宋史》记载,他27岁才开始发愤学习,参加科举考试却屡屡失利。后来,他烧掉过去写的文章,关起门来重新读书,钻研经史百家之说。

嘉祐元年(1056),苏洵携苏轼、苏辙一同来到京城。他的文章得到欧阳修的赏识,欧阳修将其著作推荐给朝廷。文章刊行后,京城士大夫争相传阅,苏洵文名大盛。次年,苏轼、苏辙同科进士及第,苏氏父子三人自此一起进入宋代文坛视野。与身处政治权力中心、直接参与建安文人群体活动的“三曹”不同,“三苏”主要是通过科举、文章、学术和文坛交往来建立声望的。

诗歌、辞赋、散文……

“三曹”与“三苏”各有什么绝活?

曹操的本事,是能够把政治理想、人生感慨和真实的社会经验写进作品。他的诗歌很难脱离现实处境来理解。曹操亲历了讨董联盟的政治现实,后来在《蒿里行》中写道:“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这种现实感,也体现在《短歌行》中。诗歌没有停留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哀愁里,而是话锋一转,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收束全篇,把宴饮之叹写成了“求贤令”。他的诗歌因此有一种特别的张力,他既在感慨世事无常,也在急切地试图改变现实。

曹操把时代风云写进诗歌,曹丕则开始认真讨论,文章究竟意味着什么。曹丕不仅是曹操的政治继承人,也是一位有明确文学判断的作家。在《典论·论文》中,他直言“文人相轻,自古而然”,随即讨论建安时期几位文人的创作特点。他提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认为文章不只是个人的才艺展示,也能够超越生命,留下持久的价值。

这套思考,与曹丕本人的创作相互呼应。他的《燕歌行》是现存最早的完整成熟的文人七言诗,将笔触转向秋日里的思妇,通过季节变化与漫长等待写出离愁别绪。

弟弟曹植的故事则有一个明显的转折,他才华横溢,曾受到曹操的重视。后来曹丕继位、建立曹魏政权,兄弟之间的政治关系发生根本变化。曹植此后屡次迁封,受到严格约束。

黄初四年(223)五月,曹植应诏到洛阳参加祭祀典礼,七月与弟弟曹彪一同返回封地,途中被禁止二人同行同宿,他愤而写下《赠白马王彪》。面对漫长的归途,他写道:“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个人的悲伤与对处境的不平交织在一起,使诗歌有了难以掩饰的沉痛。

从曹操到曹丕,再到曹植,“三曹”的考卷已经显露出明显差异:曹操长于将时代气象写入诗歌,曹丕兼有抒情创作与文学理论之长,曹植则在诗歌、辞赋的艺术表现方面成就突出。

“三苏”展现出的则是截然不同的散文气象与创造力。

父亲苏洵擅长史论与政论,他习惯抓住一个关键问题,把历史事实组织成一条有说服力的论证。《六国论》开篇便说:“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长期研读经史、关注治乱成败的经历,使他能够从历史经验中提炼判断,用文章回应现实。

苏轼则是这场较量中最难以用单一标准衡量的“全才”,他兼擅诗、词、散文和辞赋,其创作涉及的文体之广,在中国文学史上十分突出。而他在创作上的重大转折,则与仕途的风波密切相关。

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诗文受到指摘,被御史台拘押,后来遭贬黄州,史称“乌台诗案”。曾经在朝廷和地方任职的官员,一下子失去了原有的政治空间,生活也不得不重新安排,但苏轼的文学创作并未因此停下来。元丰五年(1082),苏轼两次游览黄州赤壁一带。面对江水、明月和历史遗迹,他想起三国时期的英雄,也开始追问个人生命与天地万物的关系。《前赤壁赋》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

文章中,苏轼先感叹人生短暂、英雄不再,再借水与月展开思考。江水奔流不息,月亮却有盈亏变化;人的生命有限,却仍能从自然中获得另一种认识。失意由此转化为开阔的哲思。

同一时期,他还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把对历史英雄的追怀与个人处境联系起来。苏轼能在每一种涉足的文体中,都打破前人的艺术边界,并留下典范之作。

弟弟苏辙同样经历过政治风波,但他的文章往往显得更沉着,也更注重论理。苏辙以散文见长,尤其擅长史论。他的散文不以奇崛的辞藻取胜,而往往从一个具体问题出发,层层推进。《黄州快哉亭记》写朋友张梦得被贬居齐安后建亭观江,文章先写江流景物,再将笔锋转向人如何面对不同的处境。

如果说苏洵擅长从历史中提炼问题,苏轼善于在不同文体间开拓表达空间,那么苏辙的长处,便在于史论的思想密度,以及对历史经验和政治伦理的持续思考。

文无第一

比好坏容易,论高下却难

至此,六张考卷的特点已经比较清楚了。如果只比诗歌,“三曹”具有开创性贡献,他们推动了四言的复兴、五言的成熟以及七言的奠基,确立了慷慨悲凉的“建安风骨”。如果重点比较散文的议论、史论和古文传统,“三苏”的成绩更为突出。其中,苏轼个人在词、赋、诗、文各个领域的跨界统治力,又展现出“三曹”时代尚未展开的文体空间。可这些判断都建立在不同的评价标准之上,无法简单相加,更难给出一个公认的总排名。

“三曹”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主要建立在开创性上。在中国文学从两汉的经学附庸逐步走向独立自觉的过程中,“三曹”是关键的推动力量。刘勰在《文心雕龙·时序》中评价他们:“魏武(曹操)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曹丕)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曹植)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

这一评价分别点出了三人的创作特点。曹操将现实经验带入乐府诗,曹丕既创作也建立文学批评的自觉,曹植则推动了诗歌、辞赋艺术表现力的发展。他们与建安七子等人一道,使文学在表现个人情感、现实经验和作家个性方面呈现出新的气象。

“三苏”的地位,则更多地体现在宋代古文传统的延续与发展中。后世将他们三人一并列入“唐宋八大家”,在中国散文史上形成了颇为特别的家族现象。苏洵、苏轼、苏辙虽然风格不同,却都将文章与经史学问、政治思考和现实关怀联系起来。“三苏”的声望不仅来自某几篇名作,也在于他们各自的创作与后世的选本、文章评价和文学教育相互交织,逐渐形成了一个具有持久影响力的文学家族。

文学才华不是在真空中生长的,而是在具体的时代课题中被激发、被塑形的。“三曹”与“三苏”之所以各成高峰,不在于两组父子之间谁更胜一筹,而在于他们都以文学回应了各自时代最核心的问题。一个把横槊赋诗的霸业胸襟、汉魏易代的宫廷博弈与生命无常的深沉悲慨,铸成了千古绝唱。一个把书香门第的理性思辨、治国平天下的民生关怀与随缘自适的人生旷达,汇入了文章正脉。他们的作品正是在各自的时代处境、人生遭遇和文学传统的交互作用下生成,并经由后世不断阅读与阐释,最终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两种不可替代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