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印痕——罗含历史遗迹考

“江左之秀”罗含(五):
山川印痕——罗含历史遗迹考
耒阳西湖游园。


承天寺老照片。


■李  霖

东晋名士罗含的风骨与文华,不仅载于青史,更以不可磨灭的印痕,烙印在中国南方的山川形胜之间。从耒阳故里的烟火,到江陵古城的禅音,再至岭南的山林清气,这些跨越千年的地理坐标,共同构成了一幅立体而流动的精神地图,诉说着贤者不朽的生命传奇。

一、耒阳故迹:西湖烟雨与五雷仙踪

罗含的精神归宿,最终指向其故土耒阳。据《罗氏通谱》载,其致仕后“居兴业乡高冲,已而迁于西湖”。这“西湖”,即今湖南省耒阳市蔡子池街道办事处西湖塘社区所在区域。昔日的隐逸水泽,历经千年沧桑,现已融入城市肌理,成为一方兼具历史记忆与市井生机的城市公园。明代邑人胡文璧《西湖莲舶》诗中“朱莲碧藕满湖秋”的景致,正是罗含“布衣蔬食,晏如也”澹泊生活的生动写照,而“鸟向词人传彩笔”之句,巧妙暗合其少时“吞鸟”之梦,点明了此地与罗含文脉的深刻渊源。

西湖是其生前的诗意栖居,而五雷仙则是其身后的永恒归藏。北宋《太平寰宇记》明确记载:“罗含墓,在县南四十里。”此即今日耒阳市大义镇红泉村境内的五雷仙。这里山峦环抱,草木葱茏,罗含墓静处其间。明代周文时《五雷山》诗“玉埋罗相表乡关”一语,不仅点明了墓葬的地理坐标,更将其擢升为一方水土的精神丰碑,象征着高洁品格的永世长存。

二、江陵遗迹:承天古寺与罗含故宅

在罗含曾长期生活的荆州江陵(今湖北荆州),其精神完成了从个人居所到公共文化空间的华丽升华。《大明一统志》载:“罗含宅,在府城内。今承天寺,即其故址。”这与杜甫“庾信罗含俱有宅”的诗史记载遥相呼应。这座故宅,即位于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承天寺路的承天寺旧址。寺初名“罗含寺”,其肇建缘起,正与罗含归隐时“阶庭忽兰菊丛生”这一被时人视为“德行之感”的祥瑞传说密切相关。从私人宅邸到“荆南第一禅林”,空间的转换见证了罗含精神影响力的神圣化与公共化。

三、岭南余韵:罗琴雅韵与文脉南延

罗含的文化影响力并未止于荆楚,更随其足迹远播岭南。

在湘粤交界的始兴郡(今广东韶关始兴县),罗含留下了一段确凿的宦游记忆。据南朝刘宋王韶之《始兴记》记载:“始兴城西百余步,有栖霞楼,临川王营置……罗君章居之,因名为‘罗公洲’。”这段记载明确了罗含曾居于此,并使一方洲渚得其名。经考证,南朝始兴城位于今始兴县太平镇河北村的江口之地,面临浈、墨二江交汇的“墨水回澜”胜景。此地曾有的栖霞楼与罗公洲,共同构成了罗含在岭南的一处重要人文地标,虽楼洲今已不存,却在文献中留下了他“虽即城隍,趣同丘壑”的鲜明志趣。

广东阳江的罗琴山,便是这一文脉南延的生动见证。相传罗含曾访友至高凉郡(今阳江一带),携琴登临此山,清风朗月,抚弦操缦,山因而得名。这座位于今广东省阳江市江城区白沙街道、海拔448米的山峰,至清代已被列为“阳江八景”之一。明代戏剧家汤显祖游览至此,留下“何得罗琴隐君子,海风吹绝夜弦清”的赞叹;元代诗人琥璐珣亦有“三尺桐丝月下弹,一声清响落空山”之咏。他们的诗句,将悠远的琴音与隐逸的风度,永久镌刻在了岭南的山水之间。如今,此地已建成罗琴山森林公园,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魂相得益彰,千年文脉在新时代的绿色篇章中得以延续。

四、遗迹层累:精神灯塔的永恒光芒

综观这些散落南北的遗迹,它们并非孤立的景点,而构成了一个意涵完整的文化序列:西湖塘是生前的栖居(烟火人间),五雷仙是身后的归藏(永恒故乡),承天寺是精神的升华(神圣信仰),罗公洲是心灵的净土(独立空间),罗琴山则是文脉的远播(文化影响)。它们从不同维度,共同诠释着罗含作为文人、隐士、智者的多重生命面向。

诚如宋代大儒魏了翁的洞见:罗含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文鸟之梦”的异兆,而在于“结茅于城西之小洲,布衣蔬食,晏然自处”的独立气节与主动选择。正是这种根植于内心并付诸实践的生命姿态,使其人格光辉超越了具体的历史事件,转化为一种普适的文化基因。这些遗迹,也因此超越了砖石土木的物质形态,成为穿越时空、至今仍在指引方向的精神灯塔,向世人昭示着何谓“江左之秀”的不朽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