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荣
儿时,老家虽地处城郊,却仍是田园乡野模样。庄子不大,土砖青瓦,几十户人家。屋后稻田星罗棋布,门前一条小河似玉带绕村而过。小河名唤宜水,蜿蜒向北,汇入湘江。庄里最年长的太公曾摇着蒲扇说,这水是舜帝南巡时遗落的一条衣带,自此滋养着一方百姓。
春天,两岸桃红李白,菜花金黄,把小河装扮得像艳丽的新娘。河水被新装衬得腼腆,婉转流淌中,露出浅浅酒窝。
夏日,小河是我们恣意玩水的“主战场”。大伙儿脱得赤条条的,一个猛子扎下去,或蛙泳激进,或仰泳悠闲,抑或潜游神秘。但千万莫用“狗刨式”,会被河边人家笑话。
水中漂着蓝天白云,人一游过,倒影便碎了,随波纹一圈圈荡开。静立水中,偶有几尾好奇的稚鱼,用脑袋轻轻顶撞肚皮,痒痒的、酥酥的。
秋时,两岸的谷穗饱满,小河却消瘦了。裸露的河滩上,留下一道道细细弯弯的沙痕,恰似刚分娩的母亲腹部纹路,每一道都记录着孕育的辛劳与满足。
冬季,河面雾气升腾,烟波渺渺,一叶渔舟,划破混沌。
家乡的四季,因小河而平添了一抹静谧与悠远的意境。
小河是我们取之不尽的宝库。抽水灌溉、扯水草喂猪、挖河砂砌屋,而捕鱼捉虾,既解饥馋,又是童年快乐的“重头戏”。
捕鱼的法子有很多种。撒网、下网过程虽繁琐,却总能邂逅意想不到的“大货”。钓鱼更需耐心,可儿时最缺的偏偏就是那份静坐的定力。最简单直接的,当属抄网捞鱼。抄网一般自制:几根圆木棍扎成三角架,一端接长柄,兜上尼龙网,便大功告成。
但用抄网要看时机,两种情况下它方可大展身手:一是涨洪水时,鱼儿为避急流,钻进河边的水草丛中;二是上游造纸厂排污时,鱼儿不知怎的成群浮游至岸边——长大后才知,那污水有毒,致水中缺氧,所以鱼儿才往岸边游。
我总屁颠屁颠跟在二哥身后。看他将抄网极轻极慢由远拉近,待紧贴河沿,又迅疾由下往上一提。网起处,总是一片银鳞闪烁的惊喜。我们甚至有了挑剔的资本:肥美的草鱼,上品;鲜嫩的黄沙古,尚可;腥重的脚鱼,嫌弃。若以今时眼光看,不免有些暴殄天物!
记忆中,母亲灶上的鱼鲜从未花钱买过,全搭帮小河的慷慨。鱼虾和鸡蛋,成了日常餐桌上仅有的荤腥,伴我们度过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1983年端午前夕,连日大雨,河水陡涨。村民没法出工,就连刚从河堤察看汛情归来的父亲,也难得在家闲坐片刻。父亲是村支书,终日为带领乡亲致富奔忙,开砖厂、办砂场,组建县里最早的建筑队。此刻,他正吧嗒着旱烟,含笑看母亲包粽子,偶尔伴着几声压抑的轻咳。母亲双手上下翻飞,叠、填、盖、折、捆,行云流水间,一串串棱角分明的粽子便落入盆中。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将所有的关爱与慈柔,都细细密密地包进了清香的叶与米里。
突然,外面传来嘶喊:“水上岸啦!”父亲箭步冲进雨幕,连斗笠都顾不上拿,他要组织大伙紧急转移。母亲扔下粽叶,追出门张望片刻又折返。她头发被风雨吹得凌乱,用长满厚茧的手一把抹去脸上水珠,眼神扫过我们:“老大,快去帮你爸,他身子不扎实,你要护他周全!老二、老三,跟我搬家伙什!老四,带老五跟大家上高地!”
洪水终是退了,所幸人皆安然无恙。所谓财产,不过是些锅碗瓢盆,倒也损失不大。但我家的土坯房,塌了一角墙垣。
收拾到天黑,父亲才回来。母亲再也撑不住,偎在父亲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人在,家就在,房子塌了可以再起。”父亲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母亲点点头,忽然转身在废墟里急切翻找起来。就在我们满心疑惑时,她竟从湿漉漉的土坯堆里扯出了一样东西——正是她之前包好的一串粽子。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笑容:“对,家还在,端午,咱们照样吃粽子!”
那年的粽子,浸着泥土与雨水的气息,藏着风雨过后的安然与坚韧,是我此生吃过最香甜的人间至味。
不久,父亲带着乡亲们在河边重新夯起了堤坝。堤坝筑成的那天,他在河边坐了很久,默默抽了一下午的烟。后来他再没提过扩大砂场的事,又过了一阵子,索性把砂场关了。有一回,我听他跟母亲低声说:“这河是活的,你从它身上拿走多少,它早晚要你还回去。”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父亲用最朴素的方式,读懂了一条河。
如今,家乡已渐渐融入城市的脉络。乡亲们住进高楼洋房,日子宽裕起来。但让大家心里踏实的,不只是新起的楼房,还有门前这条河的改变——造纸厂这些排污大户相继关停,挖砂船也从河面消失不见,千疮百孔的河床被岁月慢慢重新抚平。河水日益清亮,成群结队的鱼儿在水草中钻来游去。人们在岁月变迁中,终于学会了与小河同生共长。
今年端午前夕,我伫立宜水河畔,晚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艾草与粽叶的香味。几个孩子在浅水处赤脚嬉闹,老人们在石凳上拉着家常。往来的人们步履轻盈,笑脸沐浴在金色余晖中。
河水潺潺,流向远方。我似乎听到父亲那熟悉的轻咳,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包粽子时专注的侧脸。这清凌凌的宜水,这安宁的黄昏,该是他们最想看见的样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