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坑

天 坑

■谭笑白

他念那首顺口溜的时候,江风正把船尾的旧旗吹得猎猎作响。

“铁砂掌,爸爸死在沙滩上。”

十一岁,嗓子还没变声,声音尖细,被柴油机的震动搅得粉碎。船尾甲板最吵,螺旋桨就在脚下搅动江水。我攥住冰凉栏杆,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来由,他也没再重复半句。我们之间隔着六年稀少相见的疏离,横亘一条浑黄奔涌的长江。

那几年我常年奔走云贵川做饮品经销,抽空到重庆接他乘船游三峡。彼时三峡大坝尚未蓄水,江面水位低矮,游轮紧贴陡峭山根缓慢前行,一路只剩沉默。船过夔门,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江水在峡谷间逼仄涌动,发出沉闷的轰鸣。他趴在舷窗口,始终背对着我。

席间有人聊白帝城托孤,千百年父子君臣相守的典故落在耳边。我侧头看他,他正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全程耷拉脑袋,半点兴致也无。我本想同他讲讲那段旧事——刘备临终将儿子托付给诸葛亮,那是怎样一份沉重而郑重的信任。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我们之间,连一段古训都难以共赏。

船停靠奉节江边小镇,当地经销商设宴招待。本地熏肉滋味厚重辛辣,小孩子吃不惯,咬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勉强嚼了几下,没多久就反复闹肚子,整场宴席气氛僵滞。他捂着肚子蹲在包间门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我伸手想扶他,他侧身避开了。

宴席草草收场。他执意要踩江滩浅水,全然不顾水下暗藏暗流。陪他玩水过后,他浑身湿透,站在岸边瑟瑟发抖,当场闹着立刻返程深圳,任凭客商轮番劝说也不肯松口。万般无奈,整趟游轮行程只能作废。经销商开送货小货车送我们转赴万县,再换乘快艇去往武汉。办理无陪护儿童托运时,我反复叮嘱他落地务必来电报平安,他满口应承,眼神却一直望着别处。

送走孩子,我独自住进一间老旧招待所等候消息。推算航班早已提前落地,手机始终安静无声。拨通前妻的电话,听筒飘着湘音、粤语、普通话混杂的软糯腔调,句句都是推诿,只说孩子心底并不认我。

满腹委屈无处安放。多年后,一位当年在场的经销商在酒桌上无意间提起:中途短暂停靠时,少年独自跟着店里伙计,走进了深山的小寨天坑。大地生生裂开一道巨洞,坑底常年笼着化不开的阴翳,偌大深渊,只容下他一人孤单的身影。

多年后裂痕再添一重。

那趟三峡离别之后,他一直妥善收着我当年专门为他写下的《我的父亲》,纸页翻得发卷,是独一份出自父亲的文字,也靠着这篇范文考入重点中学。2007年高考作文命题为《我的母亲》,他直接照搬原文,仅仅互换父母称谓誊写试卷,整篇被判零分。消息传到我耳中,前岳母打来电话连声数落,认定是我耽误了孩子前程。我没有半句争辩,文字由我所写,长久缺席陪伴的根源在我,是我留给他大片空白,才让他用这般笨拙的方式填补思念。

2002年跑贵阳终端市场,我遇见那位中学女生物教师。她身形清瘦,说话声音轻软,批改作业永远攥一支枣红色细杆钢笔,笔尖磨得圆润,作业本上的勾圈整齐干净。第一次共进晚餐选在小十字串串摊,炭火烘着晚风,吃鱼时她总会细心剔净所有细刺,再把鱼肉夹进我碗里。街上循环放《两只蝴蝶》,走路时她会无意识轻轻哼起调子,温软如水。

她课务宽松,一得空闲就提前守在车站、机场等我。闲暇我们走遍全城小吃街巷,黔灵山丝娃娃、花溪烤鱼总点一份分食,摊主熟了常会切小半份方便多尝几样。相处半年,她提出想同我走一趟三峡,我应下,心底隐约盼江上清风吹散长久裹着的孤独。

2004年她专程赴渝,同我再游三峡。随身老式笔记本依靠手机天线拨号上网,彼时全民流行QQ偷菜,船舱里她大半时间趴在屏幕前聊天。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迅速收敛。我以为是网上的趣事逗乐了她,没有多想。时隔四年,三峡完成蓄水,江面大幅抬升,游轮行驶在山体山肩,两岸只剩零星山尖露出水面。往日湍急江流不复存在,船身驶过,拖出一层层绵长涟漪,缓缓推向岩壁。

游轮停靠丰都鬼城,一众泥塑造像里,庄周试妻一处牢牢牵住她的目光。雕塑演绎庄子假死幻化王孙试探妻子,女子竟打算劈开棺木取脑髓救治心上人。看完塑像,她脸色红白交错,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走到六道轮回观景处,游客闭眼转圈后自选拱门,我走出刻着富足人道的门,她踏出的拱门牌匾写着畜生道,两行眼泪当即落下来,一言不发径直往码头走。

那日丰都大雾漫天,街巷江岸几步之外人影模糊。回到船舱,我嫌笔记本发烫随手合上盖子,并未关机。她一眼看见闭合的电脑,原本柔和的目光骤然收紧,当即质问我偷看聊天记录。我随口一句玩笑,她却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认定我是特意带她来看雕塑,存心试探猜忌。沉默片刻,她收拾好全部行李,一头扎进浓雾独自下船。我倚着船舷守了整夜,白雾翻涌不息,始终等不到她的身影。天光破晓雾散尽,码头石阶只剩湿漉漉水渍,人再也没有回来。当晚往返重庆的客运飞艇停运,想来她只能就近找街边小旅社暂住。

后来我无数次途经黔灵山,丝娃娃的摊子还守在老位置,炭火常年温热,我从未停下脚步。超市货架偶然响起《两只蝴蝶》,我推着购物车顿住几秒,而后如常往前走。那台老式笔记本早已报废,早年导出的聊天文档存于硬盘深处,我再也没有点开。一段潮水般来去的缘分退场干净,却在寻常烟火里,留下细碎绵长的痕迹。

我极力稳住情绪,继续行程。

游轮开赴奉节,此行要解决橙汁滞销难题。手下新人业务员行事欠考量,签下本地头部批发商同步代理产品,双方利益互相牵制,经销商索性囤下一整集装箱货品锁仓,全程不肯铺货。登门拜访,接待我的是早年合作的王启明姐弟。席间落座吃火锅,寒暄过后姐弟二人躲进内屋密谈,留我独坐四十多分钟,老板前后添三次汤底,小火静静温锅等候。闲谈间得知,王启明主营干货起家,早年受我点拨跨界做饮品,与本地老牌批发商陈胜利积怨已久,一月前二人冲突,陈胜利持铁锹打伤他的左腿,其姐用火钳戳破对方头部,商会调解后两家断交。话音未落,头上缠着纱布的陈胜利推门而入。

心结解开,二人邀我同去小寨天坑。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站在崖边。崖边没有防护栏,冷风裹挟潮湿土腥从坑底往上翻涌。向下望去,深壑沉在浓稠阴影里,蜿蜒步道隐于雾霭。我眼中却看不见步道,坑底立着单薄少年,独自仰头等候;薄雾里又浮现那个走入浓雾再不回头的女人,人影渐渐重叠,变成当年坐在牌桌、手足无措的年轻的我。三道身影隔着数百米深渊,一同望向崖上的我。我没有呼喊,转身离开。

返程打开笔记本,对话框里,“长袖善舞”与“不惑之年也惑”层层递进的暧昧字句清晰可见。

蓄水抬高江面,白帝城所有古迹尽数沉入水下,岸边只剩一块孤零零的标识,千年托孤旧事永久封存在江水之下,像两段没能妥善托付的羁绊,一段父子,一段情爱,双双沉没。

2009年,收购方案被商务部否决,企业全国市场收缩,我递交离职,入职厦门一家上市农业投资集团,统筹农业板块规划。

2016年一通长途电话打来,多年未见的儿子说想来厦门与我同住。他来的那天,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江对岸是海,海的尽头溯江而上便是奉节。白帝城沉在水底,当年没能好好托付的孩子,如今尚有机会在岸上重新接住。他专科毕业后就读中外合作专升本项目,文凭合规,但在校根基虚浮。我让他搬来公寓,前后拿出近二十万,同时聘请法学硕士、执业律师一对一带教,同步冲刺厦大法律硕士、司法考试。

整整一年半朝夕相伴,书房多半时候只剩纸笔摩擦声响。他对着晦涩法条烦躁时,我从不多言催促,只泡两杯热茶放在桌角,静静坐在一旁翻看项目资料。深夜楼下小吃摊收摊吆喝飘上楼,我们偶尔下楼买两碗沙茶面,只聊课业,从不触碰过往争执。有一回他翻出那篇《我的父亲》复印件放在桌角,沉默许久,轻声说起当年作文零分那事。我只是点头,半句指责也无。文字是我写的,缺位的陪伴是我的过错,我不必辩解,唯有陪他走完前路。

日复一日沉默的陪伴与试探,磨平了长久的尖锐隔阂。一年半后,他同时考取厦大法硕、通过司法考试。前妻与前岳母听闻喜讯,想来住处道谢,我叮嘱儿子不必带二人登门,陈年矛盾不必勉强拼凑客套的会面。

读研三年,每到周六傍晚他都会坐公交过来,偶尔拎新鲜海鱼,有时带低度米酒,阳台支起小桌简单小炒,慢慢闲谈。横亘我们多年的沟壑,被一粥一饭、闲谈小酌慢慢填平。

这天傍晚,我独自站在厦门海边吹风,海面平和无浪。手机振动,弹出儿子的消息,告知这周末照旧过来吃饭。

我攥着手机没有立刻转身,脑海里浮现奉节那道巨大深坑,水底沉寂的白帝城、丰都不散的浓雾,一同掠过,转瞬又轻轻放下。我不必再俯身凝望深渊。

半晌,我抬脚朝成片灯火走去,街边商铺亮起,该去采买周末的饭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