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旭日
崇祯十年,徐霞客五十岁。
正月十九,他由赣入湘,从攸县进入衡山地界。二十一日清晨,他在湘江衡山码头登岸。
湘南的春天来得迟,山间的寒意未散,风从江面上来,湿冷湿冷的。他从南门入县城,旋即出西门,行三十里抵达南岳大庙。五岳之中,他已登了泰山、嵩山、华山、恒山,只差这一座南岳。少时立下的五岳志,此刻就在眼前。
他在南岳盘桓了八天。
第一日,他便往水帘洞去。洞在紫盖峰下,古称朱陵洞,是道教第三洞天。瀑布自峰顶飞泻而下,高六十余丈,声如雷鸣。他站在洞前仰头看,水珠溅在脸上,冷丝丝的。山间石刻斑驳,“天下第一泉”几个字被水汽浸得发暗。他在日记里记下这一处的场景,没有多写,但他一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一个走了大半辈子山水的人,对飞瀑流泉早已不稀奇,但每一处仍是新的。
登山那日,他力疾登山。四个字,轻飘飘的,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身上带病,脚底打滑,可想而知,他是一步一喘地往祝融峰上爬。
半山亭、铁佛寺、南天门,一路上去。到上封寺时天已向晚,他借宿下来。第二天清晨推门,云海从脚下铺开,祝融峰在云上露了个尖。他站在那里,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五岳终于走完了。
从祝融峰下来,他经天柱峰、华盖峰、方广寺。方广寺藏在深山坳里,四周古木参天,溪水绕寺而过。他在寺中借宿一夜。他对山脉的走向格外留心,一路踏勘,得出结论:南岳的来脉并非自南而来,而始于西麓马迹镇的孟公坳。一个走路的人,不只埋头走路,还一路想山是怎么来的、水是怎么分的。
正月二十九,他抵达衡州府城。
城在北门外,他先找到绿竹庵。静闻和尚已先他一步到了这里,住在庵中。绿竹庵在一片茂林修竹之中,庵前有一株高大的松树。周围山冈层叠,竹树森郁,桃花正开。前面有池塘,春草覆岸。住持瑞光和尚待他们甚厚。徐霞客在这里住了十一天。是他在衡阳停留最久的地方。
二月初一,雨住了。
他在庵中吃过早饭,出门往东南去。先是回雁峰。回雁峰不高,却是南岳七十二峰之首。
他踏着泥泞的路上去,在雁峰寺的千手观音殿吃了午饭。再往北折,去石鼓山。石鼓山其实不算山,只是湘江与蒸水交汇处突入江中的一个石矶。但站在上面,三江在脚下汇流,湘江从南来,蒸水从西来,耒水从东南来。徐霞客在《楚游日记》里记下石鼓山的位置:“山在临蒸驿之后、武侯庙之东,湘江在其南,蒸江在其北”。步入书院,迎面是禹碑亭。亭中立着一块碑,刻着大禹的七十七字蝌蚪文。字迹漶漫模糊,几难辨认。他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像某种古老的密码,三千年了,没人能完全读懂。
他登上书院最高处的大观楼。
往西俯瞰,衡州城平平地正对着,与回雁峰南北对峙。蒸、湘两江夹在楼的左右两边,近得像从窗槛下流过。远处是南岳诸峰,云遮雾绕。他在日记里写,石鼓书院“虽书院之宏伟,不及白鹭大观,地则名贤乐育之区,而兼滕王、黄鹤之胜”。韩愈、朱熹、张栻都在这里讲过学。一个走路的人,对山水的兴致和对人文的敬意,在他的文字里是放在一起的。
他还登了来雁塔。
塔在蒸水之东、耒水之北,与石鼓山夹峙。塔是万历年间建的,才几十年,正值最好的年华。他登到第五层。湘江自南而来,汇合蒸水之后东转,经塔下,再在前方迎接耒水,然后向北流去。他在塔上眺望四方,北面是南岳衡山,西面是雨母山,西北面是大海岭。这个走了半辈子路的人,站在塔上看了很久——水往北去,山往北去,他也将往北去,然后折向西。
二月九日,他决定出发了。
雨下了一夜,到早晨还没有停的意思。他打发静闻和尚和仆人先把行李搬上船,自己独坐庵中。绿竹庵的竹叶被雨打得簌簌响,瑞光和尚来送他,两人没说什么话。上午,他去与瑞光道别,过草桥,沿着城墙边的河街走。泥泞没过脚背,每一步都沉。依次经过瞻岳门、潇湘门,从柴埠门下船。因为等客,船没有立刻开。
他又上岸入城,买了些鱼、肉、笋、米。等他返回,船却不见了。他挑着东西,在雨水里沿河上上下下地找,从柴埠门到铁楼门,再到回雁峰脚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才在铁楼门外的船堆里找到。静闻和尚老实,船移了他不言语,船停了他也不留意。
旅客没到齐,又等了一日。
二月十一日傍晚,雨停了,船终于开行。逆湘江而上,三十里到东阳渡,五十里到车江,七十里为新塘站。船泊在新塘站斜对岸。岸上并无人家,前不靠村,后不着店。同船的有桂王府的礼生艾行可,本地人石瑶庭,还有一群徽州人。夜幕垂江,月亮从东山升起来。徐霞客到舱外站了一会儿,看脚下滔滔北去的江水。早些天一直是雨,今晚倒有了一轮明月。
天刚刚断黑,岸上忽然传来哭叫声,像幼童,又像妇女。船上没有人敢出声。
哭声响了两个时辰。
半夜,盗贼上了船。火炬刀剑从舱口捅下来。徐霞客很机警,翻身滚入水中。静闻和尚受了伤,落水时仍把《法华经》举在头顶。财物尽失,衣裳也没剩下。
他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湿透,二月的河水冷得刺骨。同行的艾行可不知所终。
次日,他返回衡州城。一路踉跄,如一条丧家之犬。但他没有停下。他直奔金祥甫家。金祥甫是他的同乡,在衡州做些买卖。徐霞客把遭劫的事说了,金祥甫当日恰好拈阄得了一百多两银子。徐霞客开口借二十两,以家中二十亩田租作抵,当场立下契据。金祥甫没有推辞。
二十两银子,不多不少,够他再走一段路了。一个人在异乡遭了劫,一无所有,还能找到肯借钱的人,那是多大的运气。
钱借到了,船却没有了。
他在衡州城里等待。这期间,他听闻临武有个龙洞,奇绝异常。反正在等,不如去看看。三月初三,他离开衡阳,折而向南。这一去,绕道永州,又向东到临武、宜章,再折向北走郴州、耒阳。在临武,他遇着当地人刘明宇。刘明宇闻他遭了劫难,在神明前立誓:“财可失,书必复。”临别时赠他两千钱,又携糕点果品到南关外送行。
四月十六日,徐霞客又回到了衡阳。他在湘南画了一个大圆圈,又回到了起点。这一次,他终于筹够了盘缠,准备溯湘江西行,往广西去。
在衡阳境内,他前前后后待了六十天,三进衡州府城,足迹遍及十二个县市区,留下一万八千多字的日记。
闰四月初七,他离开衡阳,入广西。
后来他到了云南,到了大理、丽江,翻越昆仑。再后来,他的脚走不动了,被人抬回江阴老家。崇祯十四年正月,他躺在床上,再不能走路了。那些走不了的日子,他靠在枕上整理旅途中的笔记,一字一句,一篇一册。
他应当会想起衡阳的雨。想起祝融峰上的云海,石鼓书院里那块蝌蚪文的禹碑,来雁塔上望见的湘江北去。想起绿竹庵的竹叶声,瑞光和尚送他时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个被劫的夜晚,湘江上的一轮明月和岸上那两声长长的哭叫。
一个走了一辈子路的人,最后被困在一张床上,能拿来下酒的,全是路上的往事。
人这一生,说到底也不过是拣几条自己想走的路,安安静静地走完。徐霞客走他的,我们过我们的。路不同,但那份自适其适的从容,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