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翼
我的故乡,是衡阳县西边的长乐关帝庙,当地人更习惯叫它关市。
这是一方极特别的水土,世人都说这里“一脚踏三阳”,地处衡阳、祁阳、邵阳三县交界,实则山水相连,还挨着祁东、邵东五地接壤。四面青山围合如屏,把这座湘南小镇温柔拢在臂弯里,藏住了我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整条街分新街与老街,一条清亮的武水河穿街蜿蜒而过,像一条碧绿的绸带,把整座镇子串联起来。街头、街中、街尾三座青石板古桥横跨河面,石板被岁月和行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是小镇最沉默也最温柔的见证。
沿河两岸,是挨挨挤挤的老屋。清一色的土砖木屋、两层小楼,鳞次栉比,户户相连。临街皆是铺面,没有精致的装修,只有最朴实的人间烟火。南杂百货、布匹成衣、油盐酱醋错落排布,米粉铺的热气、油条摊的香气、包子铺的甜味,日日萦绕街巷。我家,就安在这条热闹的街上,枕着武水潺潺,伴着市井喧嚣长大。
小镇的热闹,从来都藏在逢四逢九的赶集日。
每月初四、初九、十四、十九、二十四、二十九,是雷打不动的墟期。天还未蒙蒙亮,周边五县十里八乡的村民,便踏着晨雾、披着微凉的晚风,朝着关市街奔赴而来。偏远山村的乡亲最为勤勉,凌晨四五点便挑着担子、背着竹篓赶路,摆摊的抢占一方妥当摊位,赶集的想着趁早挑最新鲜的好物。天色微明之时,原本安静的小镇,便彻底醒了过来。
街西头的农贸市场,是集市最热闹的核心场所。猪肉案板整齐排开,鲜肉纹理鲜亮;河鱼活蹦乱跳,带着武水河的清冽;农家自种的青菜、瓜果、干货堆叠得满满当当,沾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武水河畔的河滩与沿河长街,更是琳琅满目、包罗万象。农人自制的锄头镰刀、竹筐簸箕、木盆竹篮,一件件质朴扎实的农具与家什整齐罗列。手艺人的匠心、庄稼人的勤恳,都藏在这些粗粝又耐用的器物里。
天光大亮,人流彻底涌满街巷。十里不同音的湘南方言此起彼伏,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寒暄声交织缠绕,沸沸扬扬,揉成最动人的人间乐章。平日里清静的街巷,瞬间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逢年过节的墟日更是盛况空前,人挤人、挨挨擦擦,烟火气腾腾袅袅,铺满整条老街新街。
年少时,赶集是我最期盼的欢喜。
那时我在镇上的小学读书,每遇墟日,放学铃声一响,我便迫不及待奔向集市,一头扎进热闹的人潮里。目光所及,尽是新鲜欢喜。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造型可爱的小玩具、花色鲜亮的布匹鞋袜,样样都勾着孩童的好奇心。
有一段年少时光,更是我赶集岁月里独有的乐趣。每逢节假日,我总会拉上要好的伙伴,在热闹的街边支起一个小小的小人书摊。架上一块平整的木板、几条矮矮的小板凳,我们把珍藏的小人书在木板上一一铺开,本本整齐、页页鲜活。来往赶集的大人小孩,但凡驻足翻看,一次只需一分钱。那时候挣钱简单又纯粹,清闲时日一天能赚两三毛钱,生意好的时候,最多能攒下整整一块钱。薄薄的零钱,在儿时眼里已是巨款。每日收摊之后,满心欢喜的我们,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熟悉的老奶奶小吃铺,点一碗心心念念的米豆腐。酸辣入味,嫩滑爽口,晚风伴着烟火,一口下去,满是年少最简单、最透彻的香甜与知足。
而刻在我味蕾深处的执念,也正是这街角老奶奶的一碗米豆腐。简简单单的味道,却是走遍山河再难复刻的童年至味。
赶集,从来不止于一场烟火交易,更是乡土人间最温柔的相聚。
四邻八乡的亲友乡亲,总会趁着墟期碰面。许久未见的熟人驻足闲谈,唠唠庄稼收成,说说家常琐事,朴素的话语里满是温情。若是远方亲戚赶来赶集,总会顺路登门串门。母亲素来热忱淳朴,每逢来客,便立刻忙里忙外,杀鸡洗菜、生火做饭,总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悉数端出,倾尽真心款待亲朋。
灶火熊熊,饭菜飘香,屋里是亲友闲谈的暖意,屋外是街巷不息的喧嚣。那一日,是故乡最热闹的日子,也是我童年最安稳、最富足的幸福时光。
年岁渐长,离乡渐远,走过许多繁华闹市,见过无数璀璨灯火,却再也遇不到当年那般纯粹滚烫的烟火人间。
那些武水河畔的集市喧嚣,青石板桥上的往来人影,老街木屋的质朴模样,摆摊看书的纯粹欢喜,还有那一碗念念不忘的米豆腐,母亲待客的温柔烟火,早已深深镌刻进心底。
原来所谓故乡的赶集,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市井喧闹。它是湘南小镇独有的风情,是乡土人间的温热,是少年懵懂的小欢喜,更是我往后余生,时时回望、岁岁怀念的,最温柔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