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兢兢
我童年的夏天,是从傍晚的风里开始的。天刚擦黑,晚饭碗往灶台上一丢,我光着脚就往外冲。门槛边的竹凳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踩上去软乎乎的。阿婆在身后喊,慢些跑,别摔着。我头也不回,脚底下已经沾了田埂边的湿泥。
稻田刚灌过半水,水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蛙声从田埂那头漫过来,一阵接一阵。忽然就看见第一点光,从稻叶缝里飘出来,慢悠悠的,像谁遗落的半根火柴头。
我屏住气,踮着脚走过去。它停在一片狗尾草尖上,光轻轻晃。我猛地一合掌,指缝漏出一点软光。张开手,它在我手心爬了两步,小翅膀蹭得掌心发痒。我不敢用力攥,就那么托着,像托着一小片刚落的星星。
伙伴们陆续从巷子里钻出来,有人举着玻璃药瓶,有人攥着半张旧报纸折的小兜。我们不说话,只往田埂深处走。萤火虫越来越多,从蚕豆花藤里飞出来,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出来,从晒谷场的稻草堆后面飘出来。
整条田埂都浮着碎光。我们追着跑,光就在前面飘。跑快了,它就飞远一点;慢下来,它又停在前面的草叶上等。风裹着稻叶的清香气,吹过耳边。我们的布鞋沾了泥,裤脚被露水打湿,没人在意。谁先扑到一只,就压低声音喊同伴来看,手心的光凑在一起,亮成小小的一团。
有一回我追一只特别亮的萤火虫,它飞得慢,绕着田埂转了三圈。我跟着它跑,没注意脚下的小沟,“啪嗒”就坐进了浅水里。裤腿全湿了,凉丝丝贴在腿上。我没哭,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手心,那点光还在,稳稳的,没灭。
伙伴们围过来笑,我也笑。几个人蹲在沟边,就着手里的萤光看彼此沾了泥的脸,亮闪闪的眼睛里,全是碎星子。
我们把捉到的萤火虫放进玻璃瓶,瓶盖上用针戳几个小洞。十几只光聚在瓶里,像揣了一小瓶流动的月光。走夜路回家,把瓶子举在身前,脚下的小石子、草叶、蚂蚁洞,都照得清清楚楚。阿婆早坐在门槛上等我,见我举着瓶子,就笑着摇头,说小傻子,快放了,它们要去照路的。
我舍不得,攥着瓶子不肯松手。躺到竹床上,把瓶子搁枕边,看那些光在黑暗里飘来飘去。阿婆拿蒲扇轻轻拍我后背,说你看它们多急,明天就飞不动了。我盯着瓶里的光,看它们撞透明的瓶壁,一下,又一下。
半夜醒过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我悄悄爬起来,拧开瓶盖,把萤火虫一只一只倒在手心。它们顺着我的指尖飞起来,一点一点飘出窗口,融进外面的黑夜里。我站在窗边看,那些光越飞越远,和远处田埂上的萤光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一只是我刚刚放走的。
后来我去镇上读中学,夏天的夜晚,路灯亮得晃眼。晚自习下课后,我沿着柏油路走,路边的绿化带里,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光。偶尔看见一两只萤火虫,慌慌张张从车灯前飞过,没飞多远,就消失在楼群的阴影里。
去年夏天回乡下,阿婆的老房子还在。田埂修成了机耕路,稻田边上种了成片的果树。我吃完晚饭,沿着旧田埂慢慢走。天擦黑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一点光,从一片狗尾草尖上飘起来,慢悠悠的,和我小时候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站着没动。越来越多的萤火虫从草叶间飞出来,绕着我转。风还是当年的味道,裹着稻叶和泥土的清香气。我伸出手,有一只萤火虫轻轻落在我掌心,小翅膀蹭得掌心发痒。
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城里见过无数亮得晃眼的灯,写字楼的霓虹,深夜街头的车灯,手机屏幕里亮到刺眼的光。可没有哪一盏灯,能像年少时追过的萤火虫那样,轻轻的,软软的,不声不响,就把一整个夏天的夜晚,都照亮了。
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就飞走的光,从来没真的消失过。它们只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飘着,等我某一天回到这条田埂边,一抬头,就又和年少时的自己,撞个满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