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奇
村小位于我们狭长村子的中点,靠山面溪台地上,七八间泥砖屋连成半个中括号形制。以距离论,我家老屋离得最近。上学时,我只需翻过一座小山包的马鞍,再过垅即到。学校里敲钟,站在自家门口,我就能听到“叮叮叮——当当当”,那是老师手持短铁棍在敲响那块挂在走廊廊柱上方的沉重角铁了。在村小,我念到小学三年级,那时同村同龄同班一起上学的孩子竟有二十来个,书声琅琅,热闹非凡。
村小自有一些别处不易见到的东西。例如,在面溪斜坡上高挺着一排几株外来种梨树,过溪桥边有一棵叶面毛毛的老品种枇杷树。春天时,梨树嫩叶翻飞,大概到了夏天,仰头便能觅见枝头挂着与树叶几乎同色,小孩拳头大小的青皮梨,不好摘,只能用长竹篙捅,捅到一个算一个,掉下来满地乱找。入口皮涩,肉却清甜,不知为何后来梨越结越少,越结越小,竟连树也灭了。
枇杷树活得久一些,记得深秋天,我们把头上戴着的挡风布帽子摘下来,倒翻着托在手里,捡拾从树顶上掉下来的枇杷。珍珠枣大小,圆溜溜的,澄澄黄黄的,熟过头的表皮黄中带墨,一边捡一边吃,吃完嘴唇牙齿一片乌黑,张嘴矿洞一般。枇杷晒干煮水喝,止咳生津,大人说是个好东西,我们能天掉馅饼似的吃到嘴里,自然也赞它的好。又如,在女厕所门前有一块草坪,约三五分地,在我们眼里,它就是一片广阔无垠连孙悟空翻十万八千个筋斗云也跳不出边界的绿色大草原,以牛筋草打底,参差夹生着艾草、狗尾巴草等,在上面追逐翻滚闹腾必不可少,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还有蓖麻和苍耳——这两种好玩。蓖麻叶,看颜色绿不溜秋的,据说有剧毒,它的果实才是我们所需,上面有一层皮软软的刺,熟透干枯,剥开取籽,籽大小外形皆如薏苡仁,籽皮上布满貌似恶毒邪气的不规则紫黑细纹,去籽皮,籽肉却纯白絮洁。
这玩意油性好,经烧。我们男孩子不知是谁带过来一枚黄铮铮的空弹壳,先往里填鞭炮黑火药,再刮一层泥砖上的干泥封口,用细铁丝串一串蚂蚁蛋似的蓖麻籽,点火烧弹壳,只需等数秒,便听到“呯”的一声爆响,弹壳里火药炸出比鞭炮更大的动静,这让我们激动得久久不能平静,完全比真放了一枪打了一炮还过瘾。至于苍耳,纺锤刺猬一般,好事者最喜欢粘在女同学长头发上,并迅速搓成一团,越乱越缠越得意,必要被粘者满脸恼怒难解难分方休,我对此毫无兴趣,羞于与女同学打交道,也耻于这类恶作剧。再如,这片草坪下蚯蚓极多,一挖开草皮,就能见到扭曲弹跳的好几条,装在塑料瓶里备着,放学后去溪里钓鱼的同学还真不少。
说是上学,其实多半是玩,我对冲坡和打乒乓球的兴趣远超上课。所谓冲坡,是俯冲学校左后侧一面长着几棵油茶树高十几米的陡坡,不知从何时起,此处被男同学们开发成游乐园,游戏说起来极简单,沿小路先上到坡顶,从无路处柴草堆里直冲而下,中间捞住什么算什么,或茶树枝,或叫不出名的灌木枝,惯性冲至坡底,坡底是老师生火做饭厨房屋后的檐水沟,那儿终日少光多阴,潮润的沟边长满嫩草和苔藓,冲下来刚好双手抵住砖墙,安全着陆,我们像敢死队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循环往复,乐此不疲。说是从无路处冲下来,实际玩的人多了,已有一路溜光的痕迹,茶树皮捋得发青,灌木叶薅个干净,坡上杂草被脚踩臀磨一律向下贴地倒伏,真正的风险在于中途没捞着什么减速之物,刹不住脚,到坡底要么摔成狗啃泥,要么裤子拉开花。
我庆幸自己拥有男同学中少有的机敏协调的身体,玩这个游戏从未出过洋相,反倒体会一种飞翔速降的极致快乐。学校唯一上档次的娱乐,是有一张木制乒乓球台,非电视上的那种。估计是请某位手艺好的木匠精心打造,腿是腿,台面是台面,拼得严丝合缝,没有油漆过,球网更不用奢望。这张球台另外的稀奇处,好像自己能到处跑,我从没见人搬动过它,但它却曾出现在学校里每一间能容得下它的屋子里。它带给我巨大而深刻的快乐,用一块自削的光板拍,我在它上面战胜过全校不分年级不分男女的所有同学,有时下雨天,村民也来学校躲雨或闲聚,见打乒乓球,也来比试,竟无人能赢我。有那么一刻,我觉得那简直不是快乐,而是无上荣耀,晚上做梦,我梦到自己像容国团一样,在浮荡如潮的掌声中高高举起冠军奖杯。
至于学习,我还没上路。三个本村“赤脚”老师:一位面若冠玉、帅气英挺,一位手握画笔善画龙,一位退伍军人黑脸肃杀,都是好老师,奈何我油盐不进。曾记得放学后,老师把我们关在教室里背书,背会一个走一个,眼看快黑天,还剩下乱了方寸的七八个孩子,装模作样扯着嗓子在背,声调打着哭颤,其中就有我。好在最后老师菩萨心肠,一窝蜂地放了,让学生终于在断黑前回了家。我开窍,是学校新来一位中师毕业的年轻教师,充满活力和磁性的他,领着我们唱《北国之春》,教我们写好作文《在希望的田野上》,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唱歌不是喊,是唱,可以那么美,那么抒情,在声音里可以看到图画,可以想到很远很远的北方,我们身边田野上充满乐趣,处处都很美,生机勃勃,充满希望。也是从那时起,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学习和表达欲望,要唱歌,要写字,要学习。现在回想,我悟到美育是比学知识更重要的教育,感受美,追求美,创造美,才是真正的启蒙,才让人有学习劲头。
现在,我常回忆起在村小看到龙卷风的场景:盛夏午后,一阵莫名其妙的风来到教室外操场的正中央,开始漫不经心地游荡,像野地里四处好奇的懵懂孩子,突然起旋,先卷起一圈黄色浮尘,继而卷起满地纸屑,再卷起树枝枯叶,猛然形成一股冲天而起的漏斗状螺旋气柱。我看到废纸屑着了魔,像带着白光的箭一般射向高空,高过所有的树,高过所有的远山,高过教室窗口所能给的视界,一直射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