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熙
说起风,我总要想起南岳。并非因它有终年缭绕的云雾,或是那悠远的钟声,倒是那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微风,教我品出一种与别处截然不同的况味来。而这份别具一格的况味,还需抛却了游人的闲情与俗人的戾气,独自走在山中小径上,在岩崖边,在寺院的廊下,静心领会,才能品出几分真切的、峭拔的意味。
南岳的风,是四季分明的,各有各的性格。
春天的风,总嫌它来得不够爽快,从湿漉漉的雾气中缓缓吹来,裹挟着泥土的淡香与新草的芬芳,轻轻拂过你的面颊,似乎与你擦肩而过。
夏天的风,是南岳的慷慨解囊。在如火宅的盆地之间,那成匹成匹袭来的风,从翠绿青葱的山间卷来,浩浩荡荡,夹带着松针与曝晒后的樟树清香,将你身上的热气连根拔起,又将那丝丝的凉意沁入你的毛孔之中。我闭上眼,仿佛与这风相拥,令人忘却尘世的烦虑。
最能牵动我的心绪的,是秋天的风。南方的秋,总是来得不分明的。而南岳山间的秋,却被这风,吹出了棱角。天是突然间变得高远起来,蓝得透亮,而又冷清。山间的云走得飞快,如同一条条被拉长的细丝,瞬间失去踪迹。这时的风,相比夏日又多了几分清冷与高洁。它拂过寺院的红墙,墙上的几点斑驳的树影便轻轻地摇曳;它穿过檐角的鱼嘴,那呜呜声也仿佛沾了寒露,萧萧里带着些许颤音。那时,我独自在磨镜台周围的荒径走,往旁尽是些饱经风霜的枫与栗,叶子半黄半赭,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一片、两片,打着旋儿飘落,那姿态是从容的、悄然的,似无半分眷恋。在穿过那林子后,冒出的鸟叫声,传入耳中,却不知怎么的心里便空荡荡的,既不似悲伤,又不像欢喜,只是空。空得如同这洗过的青天,一无所有,却包罗万象。这大概便是古人口中的“天籁之音”吧,只是听着,便觉得人世过往,渺小得可笑,也短暂得可怜了。
至于那冬风,却是刺骨的,在无意中钻进袖口或领口,寒意席卷全身令人知“凛冬已至”。
就是这样的风,吹了几千年了。吹过慧思禅师危坐的磐石,吹过李泌夜读的松明,吹得庙宇的朱漆淡了又淡,山道的石磴平了又起。它看过多少王朝的兴盛更迭、多少香客的虔诚,仍是那副清冷的神情。它不像故都的风,那带着沙砾,悲凉的,带着历史叹息般的风,它只是山间的风,是自然的亘古不变的呼吸,超然了一切人间哀乐之上。
倘若我能裁得一丝这样的风,装入行囊,带回我所蜗居之处,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惜,这只能是妄想,那风是带不走的,它只肯萦绕于衡山的山峦之间,只愿流淌在懂得它,而又舍得用一整段生命里的光阴去与它相对静坐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