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仕鹏
立秋那天,日头还没落尽,西天的云彩刚烧成暗红色,我就听见了。
声音是从院墙根那丛狗尾草里传出来的。起初只有一声,细细的,拖着尾音,在暮色里颤了一下。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灶房后的柴垛底下,从东屋窗下的砖缝里,从门槛边的土坷垃中间,一齐涌了出来。不是伏天里那种泼辣辣的聒噪,伏天的虫鸣是不管不顾的,而这声音里带着一股收敛,一股凉意,一股“到此为止”的劲头。我后颈的汗毛,就在那声音里,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后背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爷爷在世的时候,管这叫“秋虫报信”。
他不用翻皇历,也不用听广播。每年立秋前后,只要傍晚蹲在门槛上抽完一锅旱烟,把铜烟袋锅子在青石台阶上“当当”磕两下,他就会说:“听见了么?秋来了。”那时候我七八岁,正趴在柴桌上写作业,煤油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我停下笔,竖起耳朵听。窗外漆黑一片,蟋蟀的叫声从远处的稻田里一波一波漫过来,漫过晒场,漫过水塘,漫进我家的院子。爷爷的话让我脊背一阵发紧,不是害怕,是那种忽然意识到夏天要过去了的慌张。手心开始出汗,铅笔杆攥得滑溜溜的,指节发白。
“立秋十八天,寸草结籽。”爷爷把烟袋别在裤腰里,站起身,膝盖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我也跟出去。夜风已经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烫人的热风,而是带着田埂上青草气息的凉气,从裤脚钻进来,贴着小腿往上爬。我打了个哆嗦,上下牙磕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直立。
那时候,立秋是要干活的。
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响起了动静。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水桶磕在井台上的脆响,牲口喷鼻子的声音,还有大人压低嗓门的咳嗽。我跟着爷爷去北坡的芝麻地。露水重,裤腿不一会儿就湿到了大腿根,贴在皮肤上,凉得人直缩脖子,牙齿打颤。芝麻秆已经长到齐胸高,叶子毛茸茸的,摩挲着手臂,痒酥酥的,我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挠,挠出一道道红印子。爷爷教我掐芝麻叶上的虫子,他的手指粗粝,指腹上全是老茧,捏起死虫子的时候,指甲盖泛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我蹲在地垄里,腿肚子发酸,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和远处传来的蟋蟀声搅在一起。
中午歇晌,我们躺在打麦场边的杨树下。树荫不大,光斑在脸上晃,眼皮上忽明忽暗。我闭着眼,听得见麦秸在身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听得见爷爷的鼾声带着痰音,一声长一声短。忽然,一只蟋蟀跳到了我的肚皮上。我猛地睁眼,肚皮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小东西的分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它的六条腿在皮肤上划动,痒得我浑身一激灵,嗓子眼里差点挤出声来。我屏住呼吸,慢慢坐起来,它却“噌”地跳走了,落进金黄的麦秸堆里,再也找不见。爷爷被我的动静弄醒了,眯着眼笑:“立秋的蟋蟀,灵性着呢,它知道你要抓它。”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灵性,只知道从那天起,碗里的西瓜换成了煮玉米,奶奶开始在灶房里蒸南瓜,锅盖一掀,白汽顶得锅盖“噗噗”响。我的鼻尖被热气熏得发红发烫,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角,涩涩的,扎得眼珠子疼。我用袖子去擦,袖口上全是汗碱的硬痕,磨得脸疼。奶奶在围裙上擦着手,说:“蟋蟀一叫,该收秋了。你爹明天回来割稻子。”
割稻子是村里的大事。
天麻麻亮,东邻西舍的男人都下了田。镰刀磨得锃亮,“嚓嚓”地吃进稻秆里。我负责送水,提着瓦罐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草鞋,脚趾缝里全是泥,凉泥从脚趾缝往里挤,滑腻腻的。稻田里的蟋蟀叫得最凶,它们藏在稻根底下,人一走过,声音就停,人一走远,又轰地响成一片。那声音震得耳膜发胀,混着稻穗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一股脑儿往鼻孔里钻。我站住脚,深吸一口气,凉气从鼻腔直冲天灵盖,脑仁一麻,肩膀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有一年立秋,下了雨。雨不大,却绵,一下就是两三天。爷爷蹲在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烟袋抽得很凶,铜锅里一明一灭。蟋蟀声被雨泡得发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让人胸口发紧,喘不过气来。爷爷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脸涨得紫红,腰越咳越弯,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吓坏了,给他捶背,手掌触到他凸起的脊骨,隔着单薄的汗衫,能数得清一节一节,硌得手心发疼。他摆摆手,喘匀了气,喉咙里呼噜呼噜响,说:“立秋下雨,秋收要赶。天不等人,虫不等人。”
第二天雨停,他执意下田。稻子倒伏了不少,金黄的穗子泡在泥水里。爷爷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腰始终没直起来过,割一会儿就要直起身子捶两下,捶完了又弯下去。我跟在后面拾稻穗,手指被稻壳划出一道道口子,渗出血珠,沾了泥水,杀得疼,疼得我直吸凉气,手指头发烫。可我不敢出声,只听见爷爷的镰刀声和远处时断时续的蟋蟀声。那天的蟋蟀叫得格外凄切,一声一声,短促,断续,听着让人心口发堵。
后来爷爷走了。
走的那年也是立秋前后。棺木停在堂屋里,白蜡烛淌着泪。我跪在草垫上,膝盖骨硌得生疼,疼到麻木,又麻又疼。夜深了,守灵的人东倒西歪地打盹,我忽然听见院子里响起了蟋蟀声。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院墙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在棺材周围绕,在灵幡底下钻。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汗从后背渗出来,却又是凉的,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流进裤腰里。我想起身去关窗,腿却软得站不起来,膝盖打颤,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声音持续到天亮,直到抬棺的人进门,才戛然而止。
这些年,我离开了村子,住在城里。空调房里四季恒温,日历上的节气变成了手机推送的提醒。可每年立秋,我总会想起那声音。去年立秋,我回了趟老家。院子荒芜了,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有半人高,蒿子秆上的叶子蹭着手背,痒剌剌的。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日头落尽的时候,那声音果然又来了。还是从墙根,还是从柴垛底下,还是从门槛边的土坷垃中间。我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后背上凉飕飕的。
我蹲下去,在草棵里找。草叶上的锯齿划过手背,留下一道白印,火辣辣地疼。终于,在一截断砖后面,我看见了一只。褐色的,小小的,两根触须抖动着。它停在那里,不叫,只是看着我。我的眼眶忽然热了,鼻子发酸,鼻翼一抽一抽的,喉咙发紧,咽了一口唾沫,没咽下去,卡在那里。我想伸手去碰它,指尖刚伸出去,它却一纵身,跳进草丛深处,没了踪影。
远处,暮色四合,村庄的轮廓渐渐模糊。蟋蟀声却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贴着耳朵响,贴着头皮响,把整个村子填得满满当当,把过去和现在填得满满当当,把生者和逝者填得满满当当。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腿蹲麻了,站起来时一阵刺痛,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脚底发飘,站不稳。我扶着门框,慢慢活动脚踝,听着那声声不息的鸣叫。
立秋了。该收秋了。天从不等人,虫也从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