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伟民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前几日,回老家衡东县大浦镇圫源村供老客,突然想起八岁的女儿用稚嫩声音背着《江南》的情景来。
老家门前是一方低洼水泊,约百亩,自然天成,老家人把它叫圫。老家两个自然村依圫而建,以圫为源,取名圫源。圫源分上圫和下圫,上圫育鱼,水浊,下圫种莲,水清。站在圫中间的那座高耸的瞭望塔鸟瞰圫源,两片水域浑然一体,却泾渭分明。
儿时的圫源是孩子们“打卡”的胜地,更是大人们改善生活的福地。
夏天的圫源紧紧抱住孩子们快乐的童年不肯撒手。一到夏天,下圫便长出田田的荷叶,层层的叶子中间,点缀着许多白花。微风吹过,送来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再过半个月,又有莲蓬万点,如人头般地攒动,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这时候圫就不再是圫,而是孩子们的游乐园。圫源的少年深谙水性,身手矫健,对眼前的水域地形了如指掌,所以圫源上百年来从不溺人。若是记起打水仗的事来,荷叶底下有的是淤泥。泥人们相互约定:谁也不准哭,谁也不准向大人们告状。
打完水仗,最惬意的就是采莲了。老莲不要,嫩莲不采,不老不嫩,脆甜可口,是上品,他们都懂。采得莲来,还不忘捞上一兜鱼虾和蚌螃。有了莲子和鱼虾,就可以向父母表功,让大人做成美味,便可“戴罪立功”。
可圫源的大人们就没这般浪漫,他们想得更多的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圫外良田万顷,要保丰收,就得让大圫保持丰足的水量,以备不时之需,开圫灌溉。于是,圫源的村民决定开渠引水。没有机械作业,他们就用锄头、铁锹与钢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条五公里的人工渠,在旱季到来之前如期完工。水渠南引湘江,北接圫源,保了一方平安。
母亲去世后,我蛰居城里多年,不曾回过老家。今年清明节,我利用为母亲立碑的机会,带上老婆和孩子,回了一趟圫源,并打算在堂兄家住上几天。
头一夜,堂兄同我唠起了当下的圫源:
“圫源现在改了规矩,以前圫里的东西,让圫源人各取所需。现在上下两个圫区全被老板承包下来了,形成了水产养殖、乡村生态文化旅游一条龙产业链,红火着呢,鱼苗在全国都有名。刚起炉灶的头一年,赔进去三十多万,就有人说风凉话。第二年,老板反而加大投资,改造了通往村外的泥巴路。老板现在赚了大钱,自己不花了,邀请村里考上大学的娃子和老辈到自己的农庄吃大餐。圫源人能屈能伸,老板造福乡里,是一条汉子!你明天去看看吧。”
翌日拂晓,晨曦微露,我摇醒妻子,驱车来到记忆里的圫坝。放眼望去,白露横空,水光接天,茫然万顷。整个大圫圫坝变得又宽又长,都被修成了四车道,平坦地伸展着。四面的堤岸都种上了花草树木,蓊蓊郁郁的。通向圫中央的小径,纵横交错,斗折蛇行,还是和儿时一样的亲切真实。老板没有把它们用水泥硬化,也没有人为地规整,顺其自然,只是在小路的两边加上了金属护栏。栅栏下面,有一溜城里装扮的年轻人在全神贯注地垂钓,显然是在农庄过的夜。
清明时节,乍暖还寒。妻子和女儿都说冷,想回城。我拗不过妻小,只好悻悻地回到车上。在关车门的那一刻,我回望圫源,晨光中的圫源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呼吸匀和,安详宁静。
“好美!”女儿惊叫起来,她在车里用望远镜眺望着前方。
“是的,圫源好美!”我关上车门,消逝在圫源的水雾里,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我跟圫源的缘分不会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