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香小菜摊
■张锋锋
小区前坪有一排桂花树。树冠最大的一棵下面,近期摆着一个菜摊。
摊主是位老人。
我习惯清晨六点前出门,背着羽毛球包去晨练。经常能碰到他。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桂花树枝叶浓密。树下有一点火星,忽明忽暗。那是老人在抽旱烟。
他背微微弓着,面前的菜摆得整整齐齐。长条的冬瓜,滚圆的南瓜,罐子里装着各色豆子。小白菜白梗朝外,绿叶收拢在中间。红薯叶、洗干净的红薯、芋头,全铺在塑料薄膜上。干的归干的,带露水的归带露水的,分得清清楚楚。
我数过一次,足足十多样,像一处露天小菜铺。
桂花树的树冠挡着头顶的天,塑料薄膜铺在地上当台面。蹲在那里抽烟的老人,就是守摊的人。旁边放一台电子秤,一张塑封好的收款二维码。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秋一天天深起来,桂花悄悄开了。香气不浓烈,一阵一阵跟着风飘过来。混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把清晨的空气浸得柔和。老人就坐在这片香气中间,抽一口旱烟,伸手理一理摊开的菜。模样和坐在自家院子里没有两样。
“今天出门这么早。”看见我,他总是笑着开口。偶尔还会随口评价两句我身上穿的衣服。他不会追着劝人买菜。想来他看得出来,我们家里买菜多是母亲经手。简单打过招呼,他便低下头干活。
一双粗糙的大手拿起矿泉水瓶,给有些发蔫的菜叶淋上少量水,再摘掉发黄腐烂的叶片。一棵棵白菜被收拾干净,茎部白净,菜叶鲜亮。桂花花瓣簌簌往下落,沾在他花白的头发、肩膀,也洒在摆好的蔬菜上面。
“看中啥就拿啥,自家地里种的,没打农药,也不上化肥。”他抬着头笑。
顾客挑好菜,装袋,过秤,听他报出价钱。碰到有几毛的零碎,他直接不算进去,还会顺手再往袋子里添一小把青菜。
“地里长出来的,值不了多少钱。”他笑的时候嘴巴微微漏风,两颗门牙已经不在了。
有人买完菜,把手机付款页面递过去给他看。他只是连连摆手。
“小本生意,不用看,信得过。”
来往多了,我留意到一桩小事。长期称菜、递塑料袋、找零钱,他大多坐着。实在需要挪动,也只是半蹲在地,很少完整站起身。
遇上小雨,头顶的桂树叶还能遮一部分。雨下大,他就挪到三轮车上,撑开一把大伞。雨实在扛不住,便推着摊子转到小区的廊檐下面。
他一般上午十一点收摊。我晨练往回走的时候,多数时候他还在忙。真正见到他收摊离开的次数并不多。
一个周末,秋阳明媚。摊上剩下的菜已经不多。老人来了兴致,双手攥住桂花树粗壮的树干,做起引体向上,还顺势翻了个身。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我站在一旁,心里暗自感叹,常年下地劳作的人,身体底子果然结实。
等他双脚落到地面,我一下子愣住。
他一只脚稳稳踩实地面,另一只脚只用脚尖轻轻点地。迈步向前的时候,一侧脚在地上划出小小的圆弧,全靠另外一条腿使劲蹬着带动身体。我这才看清,他腿脚不利索。
之后碰面聊天多,才慢慢知道他的故事。子女都在外打工。他不愿意过去给小辈增添负担,便自己种菜并拿出来售卖。摊上的菜也不全出自他的土地。附近好几户老人家里都有小菜地,他们没有方便的运输工具。老人自己有一辆三轮车,就顺路一并捎过来,帮邻里代卖。
他的摊子不大,装的却不只是自己的菜。
他不愿意挤到室内菜市场。我们小区住户不少,周边连着好几个居民区,人流量大。前坪靠着马路,三轮车进出也省事。
日子久了,前坪偶尔也会来别的卖菜农人,大多来了又走,唯独他一直留在这里。到了青黄不接的时节,摊上菜品变少,他收摊也会更早,偶尔也不见他的身影。
那日我静静站在一旁,看他坐回小马扎,拿旧毛巾慢悠悠擦拭秤盘。淡淡的桂香随风弥漫,阳光穿过桂树叶的缝隙落下来,洒在他身上,落在剩下的几棵白菜上,亮亮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