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水铺站
■罗开华
今年国庆那天,年近七旬的我,肩挂一水壶凉水,拨开长满荆棘茅草的山间小路,七弯八拐,去找一位老朋友。
她不是人。她是一座火车站——赤水铺站。
赤水铺站,始建于1935年。那一年,粤汉铁路株洲至韶关段竣工,铁轨从衡阳向南铺过湘南丘陵,在衡南县原云市公社云市大队赤水铺生产队靠铁路西边的山皂里,设了一个四等会让站。1936年,粤汉铁路全线通车,她正式纳入全国铁路运营。1938年,武汉沦陷,粤汉铁路北段拆轨,她沉默在战火里。
1973年,京广线衡阳至广州段仍为单线。广州铁路局衡阳分局在赤水铺站原址改建站房:三间瓦房,不足二百平方米,条石基脚,红砖清水墙,五五分倒水的青瓦顶,距地面一丈五高。紧挨铁轨有一块巴掌大的空坪,像把薄扇。扇柄上立着白木板黑字站牌,正中用黑体字写着“赤水铺站”,箭头向南标“向阳桥”,向北标“东阳渡”。站房北面靠着山墈,躲着一个厕所。车站大门朝东,正中用黑漆写着“候车室”三个大字。大门前靠北,新栽了一株矮小瘦弱的樟树。后来,空坪打了一层混凝土。
她比京广铁路复线衡阳至广州段早出生半个多世纪。
大集体时代,是她最热闹的光景。
前后各两个玻璃木窗。大厅内,墙用糠头和黄泥粉刷,面上再刷一层石灰水,瓦缝里漏进的光,像黄金条拽进乘客的衣兜。“候车室”三个大字下,摆着四排木靠背条椅。靠北头,有一个离地一米的售票窗口,旁边用红漆画着一条一米儿童半票标准线。靠南的房子,是工作人员的工作生活区。
她,把生产队的稻谷一粒不落地守在站台两旁,再一车皮、一车皮运到国家储备粮库;把一车车生猪、红薯、茶油、棉花,运往全国各地;让我们不少泥脚杆子,花两毛钱,从站口一脚车坐到衡阳。有时,我们一双赤脚、两脚泥巴,有时,年关挑着鸡婆、鸭蛋、胡子酒糟走亲戚,上了火车,她也没嫌弃。
农民兄弟也待她不薄。义务为站边沿线铁轨整理砾石,牵牛挑谷绕道二三里穿地道,没半句怨言。时不时偷偷把冬瓜、南瓜、红薯、包菜往车站食堂塞,不要一分钱。
那是一段彼此托付的岁月。小站虽不大,却撑起了方圆几十里农民的出行、粮食的外运、新兵的远行。她不是一座冰冷的建筑,她是湘南农民与国家之间一根细细的、却从未断过的脐带。
1988年12月,衡广复线全线通车。火车提速后,列车不再需要在这个四等小站停靠会让。她完成了那个时期的使命,铁路部门给她特殊奖励:放长假,光荣退休。人员撤离,站门紧锁,信号灯熄灭。
我走到站前,一只喜鹊从我头顶掠过,落在樟树上,温温柔柔地嚷:“朋友,您好。”眨眼间,一群麻雀赶来,巴在树四周,吱吱喳喳:“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闹翻了天。一粒金黄枇杷大的苦楝籽,从屋顶顺着瓦槽,嘀嘀嘀、啵啵啵,滚到脚边。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夕阳正好斜斜地照着站牌,白木板上的黑字,一个个镀了金。那株樟树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直伸到铁轨中间。风,从向阳桥方向吹过来,带着稻谷灌浆的甜味,带着煤烟,带着一截什么年代飘来的歌声。
铁轨静静地卧着,亮着两条银线,从南到北,穿山过水,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