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亨利(小说)

■贺   璟

亨利死了。

他住在镇上合作社的家属房。有人在清晨发现了他,只穿了一条短裤,仰面躺在乱石堆里。河里的菖蒲草繁茂,遮住了他惨白的脸。

他其实有一头好看的头发。

有人说,要是菖蒲草没那么深,可能会更早被发现,也许还有救。

说这话的都是猜测,谁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亨利的死引来了一大帮的围观者,人们站在河岸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有几个政府人员和医务人员围着亨利,有的在做着各种检查,有的在拍照。后来,来了几个人,把亨利抬走了。

亨利死了。没有人哭。也不知道是否有人伤心。

不过我觉得张林可能挺伤心的,大约过了一个礼拜,我和张林,还有几个人在大明酒家吃夜宵时,张林倒了一杯酒,放在一个空位上,说,这是亨利的。

我看着那杯酒,顿时眼眶一热,从不喝酒的我,也倒上一杯,和亨利的酒碰一下:兄弟,干了。

亨利说过,他是武冈人,武冈有一座城墙,有空的时候,到武冈去看看城墙,那里住过一个皇帝的。

其余的,我们对他了解得非常少。他似乎除了上班同事之外,在明阳镇,只认得我和张林几个人。亨利有一台飞鸽牌自行车,在明阳镇唯一的不长的街上,我和张林用“飞鸽”学会了骑自行车。那时,张林喜欢馄饨店老板的女儿,老是骑着亨利的自行车去吃馄饨。这点我不是很喜欢他,明摆着大家早上都是吃饭,他却要像个城里人一样,早上去吃碗馄饨。他上午是要干体力活的,在他叔叔的竹制品厂做事,还没到十点钟就喊饿,饿了就去食堂吃冷饭。吃冷饭老是被刘婶骂,刘婶骂他不学好,以后讨不到老婆。张林说讨不到老婆也不要她管,然后骄傲地说,迟早要讨馄饨店老板的女儿做老婆。刘婶说,人家妹子嫁给你个水佬倌就好了,才看不上你。

张林比我穿得是时髦多了,他平日里喜欢穿一件白色的夹克衫,下身牛仔裤,脚上穿的是白色的旅游鞋。看起来很有青春活力。从竹制品厂骑着自行车去馄饨店的时候,衣服里鼓满了风,像一只翱翔的大鹏,充满了雄性力量。

平日里,亨利则像一个忧郁的诗人,他喜欢诗歌,有一天,他靠在供销社的门口,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手里拿着一本《顾城新诗自选集》,黑色的封面,嘴里念着“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我被他吓了一跳,问道,你念的是什么?

亨利没正眼看我,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这是诗歌,是最美的语言,最深刻的哲学,最透彻的人生感悟。别看我现在蜗居在这偏远的小镇,有一天,我会像“一阵风”,你知道吗,顾城写过一首诗:你应该是一场梦,我应该是一阵风。

父亲对我小升初的时候没考上县一中耿耿于怀,要求我在考高中的时候一定要考上一中的高中部,对我的学习盯得很死,每天布置超多量的习题给我做,压制了我的爱好的生长。我不喜欢诗歌,但这并不妨碍我和亨利之间有那么一点青春时期的友谊。

明阳镇上有自行车的并不多,同时集中十多辆的时候就更加少了,除非是无业青年打群架。荣誉村有个吴姓青年,他家族里有个台胞,这位台胞回来寻亲的时候,给了他一大笔钱,他用那笔钱买了一台猎豹汽车,在明阳镇上非常拉风,因此身边聚集了十来个小青年,每天在镇上耀武扬威。不知是为何和亨利起了冲突,亨利被迫蹲在街边给他们认了错。亨利把自己关在房里,足足关了五天。张林怕他寻短见,约我去找他。我在门口就闻见了一股浓重的尿骚味,知道亨利还活着,就拉着张林下了楼。出了大门,回头一看,亨利在窗户那里望着我们,一脸的落寞。

张林说,没事吧。

亨利望了望天,说,肯定没事。

我不知道亨利的死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系,反正也没过多久,亨利就死了,死在了宿舍后的河边。很多警察到镇上调查过,也没有调查出什么原因来。总之,亨利死了。吴姓青年并没有什么事。

那辆自行车,后来也就一直在张林手里。

亨利是五月份死的,这个我记得,因为后来个多月,我就要考高中了。

经过三年的准备,考高中很顺利。到了县城之后,我才理解了亨利在明阳镇的孤独。父亲嘱咐我周末不要出去乱走,就在操坪上玩一玩就可以了,可是我喜欢沿着巫水河,一直往南走,走到那座钢丝桥上去玩。明阳镇可没有这么大一条的河,也没有钢丝绳拉起来的桥。桥面铺的是木板,好多木板都没了,跨过钢丝桥的时候要小心又小心。因为我晕水,桥面离河面有十多米高,看着下面就有一种晕晕的感觉。桥头有一家“苏家饭店”,有的时候饿了,就在那里吃个快餐。店主有个小女儿,喜欢坐在门口做作业,有一次我问她上几年级了,她说五年级。扎着两个小辫子,很好看。我喜欢看她认真做作业的样子。看到她,我就不由自主想起我妹妹。

我高三的时候,有一天在操场上看人家打篮球,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抱着我,吓了我一大跳,回头一看,竟然是张林。我反过来抱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问他来干嘛?

来干嘛?他说,你看,这是什么?

车钥匙?

对,我买了车了,桑塔纳,带你兜风去。

我要上课呢!

下午,在校门口等你。

下午放学后,我冲出校门,看到张林站在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边上,副驾驶赫然坐着一个非常眼熟的姑娘。

我说,是、是、是……

张林敲了下我的脑袋,是什么是,话都不会说了,叫嫂子。

对,是馄饨店老板的女儿。

我们要结婚啦!特意放在暑假,等你回来。不要你的红包,拿着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

我们开心地沿着县城的大马路,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不是我们累了,是车累了。

找个地方吃饭吧?张林说。

我说,去钢丝桥那里,我知道一家好吃的店子。

那晚,我们在“苏家饭店”喝了两箱啤酒。张林两人坐一边,我一个人坐一边。

张林说,给亨利倒杯酒吧。

这时,我身后一个声音说,我来倒。

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好看的小姑娘,拿来一个杯子,倒上了满满一杯,放在亨利的“位置”上。

我一下就认出她就是原来那个扎着辫子在门口做作业的小女孩。

妹妹,你上初中了吧?

上初二了,老是看到你在篮球场打篮球。

张林笑着看着小姑娘,说,真好看。

小姑娘笑吟吟地走开了。

张林说,第一杯,我们敬亨利。

敬亨利。